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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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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412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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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2-8 19:0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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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上)
(鬼故事)噩夢
轉自鬼故事
沒有辦法,一個帖子無法發全只能分上下,大家請見諒
序章
地處蘇魯皖交界的魯州市,是座年輕的城市。二十多年前,這儿充其量只能算是個規模稍大連縣城都稱不上的鎮子。當地人的一句順口溜,形象地概括了那時的情形:一座樓,一條街,一個警察管治安,一盞路燈旁邊站,一把瓜子逛到邊。
地下豐富的煤炭資源,上百年煤炭開采的歷史,除了給當地帶來了髒和黑布滿煤塵的肮髒街道和黑如煤炭的“煤黑子”的形象之外,就是喝酒斗毆、嘯聚山林的粗獷民風。
改革開放使得這個默默無聞的小城,因煤而興,一夜之間拔地而起,成為名符其實的“煤城”。滾滾的“烏金”,帶來的不僅是源源不斷的財富,是高樓和寬闊的街道,更帶來了自信、文明和希望。過去外地人眼中的“煤黑子”,如今已是西裝革履、瀟灑自如地周旋在商戰之中;過去酗酒斗毆、黃土刨食的礦工山民,如今已變成文明守法、笑迎賓客的市民;當年“馬子”出沒、嘯聚山林之地,如今已建成國家森林公園,成為旅游度假的勝地。魯州,正以它豐富的資源、優美的環境、寬闊的胸懷,笑迎八方友朋,天高海闊地不斷飛騰。
但是,在剛剛跨進新世紀的魯州,一起多年前的舊案,卻引發了一連串不該發生的故事……
第一章
這是十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天,正午時分,陽光普照,到處都暖融融的,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文苑小區一棟宿舍樓的二樓陽台上,曬著兩床薄棉被,預示著現在已是深秋,寒冷的冬季即將來臨。
廚房里,白云清身穿一件暗紅色的羊毛衫,腰上系著圍裙,正忙著做飯。
客廳內,茶褐色的低櫃上,二十九寸的松下電視正播放著音樂風節目。
今天,白云清難得有一天的清閑。作為一座有八百万人口地級市的公安局刑警支隊隊長,每天都要與形形色色的人物打交道,處理紛繁復雜的各類案件。尤其是最近兩年,魯州市公安局連續發生了一名副局長受賄案和交警支隊集團走私案兩起大案,牽連到市縣兩級政法機關的一大批干警,公安系統承受了來自方方面面的巨大壓力。在這種情況下,及時有效地打擊各類犯罪,保護社會穩定,重塑公安形象,白云清身上擔子的份量可想而知。作為一名在公安戰線跌爬滾打了十几年的老刑警,忙些累些白云清都感到無所謂。從基層一名普通的民警,一步步拼上來,三十六歲就當上了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隊長,如果沒有兩把“刷子”,在人材濟濟的公安系統是難以想象的。但是,令他倍感心痛的,是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和金錢、色欲對公安隊伍的腐蝕,是老百姓對公安干警不信任的目光。正因為如此,白云清更感到自己責任的沉重。昨天,妹妹說,要帶男朋友給他看看。這件事白云清當然不能不關心,這才休息一天,親自操刀下了廚房。
門口傳來了用鑰匙開門的聲音,接著是男女打鬧的嘻笑聲。
“云逸,回來啦,”白云清手下不停地忙活著,“玩得怎麼樣?”
妹妹白云逸名字飄逸,人也漂亮。與白云清的小眼睛不同,她又黑又大的眼睛把雪白的臉點綴得美麗動人。今天,她身著米色套裝,顯得阿娜多姿,細長白嫩的手指上,一枚鑽戒十分引人注目。
白云逸換上拖鞋,脫掉外衣,跑進了廚房,撒嬌地從身后抱著白云清的腰:“大哥啊,辛苦了!”
“玩得好嗎?”
“噢,我太幸福了!”白云逸貼著哥哥的臉,悄悄地說:“他向我求婚了!”
“是嗎?!”白云清故作驚訝地說,邊疼愛地看了妹妹一眼。
白云逸得意地抬起右手,將那枚閃閃發亮的鑽戒伸到了白云清的臉前:“怎麼樣?漂亮吧!”
白云清高興地看了一眼,和妹妹開了句玩笑:“你這個瘋丫頭也有人敢要?”
白云逸撒嬌地“哼”了一聲:“哪有你這樣當哥哥的?不理你了。”
看著妹妹興高采烈的樣子,白云清由衷地感到高興。妹妹白云逸比白云清小十歲,在白云清的眼中,妹妹始終象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因為家在農村,從上中學時起,白云清就把她接到市里來就讀,大學畢業分配到市中級法院工作后,白云逸也一直吃住在他的家里。可以說白云清是看著她長大的,對妹妹,白云清既像哥哥,又像父親。
白云清正想著,白云逸把閆釗拽進了廚房。
“快,見過大哥。”白云逸的話中透出一股潑辣勁。
與白云逸相比,閆釗要靦腆些。他今年二十八歲,一米七八的個頭,比白云清高出一塊,雖然也是警察,但人長得白白淨淨,說話也文縐縐的。
“白隊,”閆釗輕輕地打了聲招呼,臉有些紅。
“還叫我白隊啊,又不是執行任務。”看到閆釗拘謹的樣子,白云清打趣地說。
“快叫大哥,快叫大哥。”白云逸拽著閆釗的胳膊,兩只漂亮的大眼睛直盯著閆釗,生怕他溜掉擬的。
“叫大哥就叫大哥,又不是沒叫過。”閆釗低聲嘟嚕著,然后兩腳一並,行了個軍禮,大聲說道:“大哥,妹夫閆釗向您報到。”
“去去去,別貧了。”白云清揮了揮粘滿油的雙手,笑著說:“快看電視去吧,這里沒你們的事。今天我專門做几個拿手菜,給你們祝賀祝賀。”
白云清從心里喜歡這個年輕人。當年,他是啃著煎餅卷,從農村走進了大學。畢業后,在市公安局技术室工作。平時,除了工作就是看書,從不多嘴多舌。
周圍的同事對他的評價是,勤奮、好學、本份。對閆釗和妹妹的關系,白云清早就聽妹妹講過,單位的同事也經常拿這與他開玩笑,他心里也是認可的。
“你們倆人嘀咕什麼呢?”看著他們二人站著不走,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低聲說著話,白云清問了一句。
“大哥,”閆釗鼓起勇氣說,“你做了這麼多好菜,又是靠大蝦,又是辣子雞,光我們吃不浪費啊。”
“噢……”白云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看白云清沒明白,白云逸忍不住說道:“我都快要嫁人了,以后你還想讓我給你洗臭襪子啊!”
“嫂子也去世好几年了,你也該再找一個了。”閆釗也跟著趁上几句。
“噢,你們倆合伙在繞我呢?誰托你們的?”
“這還用別人說嘛,你和肖薇姐的事,明眼人誰看不出來?”白云逸說。
“胡說什麼,我比她大八九歲呢!”
“那有什麼,男的大几歲不是很正常的嗎!現在的女孩就喜歡成熟的男人,有安全感。”妹妹白云逸不依不饒,“說實話,你到底喜不喜歡她,今天我們可約了她啊。”
“約了她?”白云清不自覺地往外看,“人在哪儿呢,別胡來啊。”
看著白云清緊張的樣子,白云逸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你的急樣,她在樓下等著你去請呢!”
“那還不快請,”白云清邊用圍裙擦著手,邊埋怨著:“你們辦得什麼事,讓人家在門外等著。”
白云清和肖薇交往有四五年了,兩個人一直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
按照一般的規律,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但兩人仿佛膘著勁,誰也不主動開口。
當然主要原因還在白云清身上,不只因為他是男人,更重要地是他的心思好象還在游移不定。
几年前,白云清的前妻米敏患肺癌在市立醫院住院,肖薇恰巧是米敏的主治醫生。米敏去世以后,白云清一度很消沉。當時,魯州市發生了一起在當地影響很大的楊瓊賣淫案件,涉及到許多頭面人物,白云清被臨時抽調到治安支隊工作。
為了排解喪妻之痛,白云清全身心地扑到一個一個案子當中,下班后身体感覺很疲勞,尤其是過去熱熱鬧鬧的家,如今冷冷清清的,心里總感到空蕩蕩的沒著落,于是經常一個人晚飯后在大街上閑逛。有一天傍晚,他又遇到了肖薇。
兩個人在路旁的花壇邊坐下漫無邊際地閑聊,白云清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
“我看你不像干公安的,倒想一個多愁善感的知識分子。”肖薇看著情緒低沉的白云清說道。
“是嗎,公安工作也需要知識和智慧啊。”白云清微笑起來,他瘦長臉形,皮膚白晰,中等身材,長得並不魁梧,可能是因為身体疲勞,也可能是因為心情不好,這會他看起來竟顯得病病秧秧。
“你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大公司里的白領,或是機關里做文秘工作的干部。”
肖薇撩起垂到眼前的長發,接著說:“后來聽說你是市刑警支隊赫赫有名的白隊長,我真有些不敢相信。”
“為什麼?”
“因為我第一次聽說你的大名,是和一起凶殺案有關。”
“噢?”白云清看了肖薇一眼,等著她說下去。
“據說抓捕那名殺人犯的時候,你第一個衝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罪犯制服了。”
白云清笑了一笑,說:“哪有你說的那麼神。”
肖薇好奇地看著白云清:“聽說罪犯身上帶著槍,當時你一點就沒有感到害怕或者緊張?”
白云清知道,她說的是九一年發生在本市云山區的那起槍案。罪犯叫張國强,八九年因為鄰里糾紛傷害他人,被法院判刑入獄。出獄之后,為了報復,張國强將鄰居一家三口用獵槍殺害。這就是魯州市有名的“5.18”槍案,在當時造成了群眾極大的恐慌,是公安部掛號限期偵破的大案。為了抓捕這名罪犯,市公安局組織警力在云山區及周邊地區拉網搜捕。白云清剛調到刑警支隊不久,就參加了追捕行動。一連三天,白云清等人晝夜守候在張國强可能去的他姐姐家中。第三天下午,張國强突然出現,情急之下,白云清來不及招呼其他干警,一個人就扑了上去。當然,事情的經過並不像肖薇說的那樣三下五除二就制服了罪犯,相反,因為張國强過去曾經當過偵察兵,身体素質極好,反而一把將白云清摔到在地,並開始掏槍。
白云清急中生智,抓起了農村曬麥子揚場用的木锨,叉住了張國强的脖子,用力把他抵到牆上。正是這短短的几十秒鐘,為其他干警贏得了時間。大家一擁而上,下了罪犯的槍,將罪犯制服。為此,白云清受到了公安部的表彰。
“那時,社會上對你的事跡流傳著很多說法。我也對你特別崇拜,想像你一定長得特別的高大、威猛、英俊,就像史泰龍或者施瓦辛格。”肖薇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
“現在,你一定很失望吧,白云清竟是這麼個人,文縐縐、瘦溜溜的,既不英俊,也不漂亮。”許久以來,白云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被人崇拜的感覺是很美妙的,尤其是面對一個漂亮的女人。白云清心里暖融融的。
“失望確實是有些,”肖薇直率地說,“雖然長得不是想象的那樣,但是我發現你也有與眾不同之處。比如,你的感情就特別細膩,對妻子很体貼,一舉一動中都透露著痴情。這一點你在醫院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
白云清默默地吸著煙,沒有吱聲。
“感情真摯,讓人有依靠感,這是你的長處,也是你的不足。”肖薇分析道,“你的妻子米敏是一個很有福氣的人,因為她遇到了像你這樣的好男人。疾病雖然使她很痛苦,但我發現,直到臨終前,她都沒叫一聲苦,臉上始終帶著笑容。
她是帶著微笑,帶著幸福,安然離去的。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對她,你已經盡到了你的責任。今后的路還很長,會有很多的喜怒哀樂,你也可能再次組織新的家庭,不應該一直沉溺在痛苦之中。我想,這也是她所希望的。“
白云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些天來他也想了許多,親朋好友們也給了講了很多安慰的話,但是肖薇的話使他感到有些震動,于是說道:“是啊,人生不如意的事很多,每個人每個家庭都有一本故事。你呢,為什麼還沒有結婚?是沒有好男人,還是條件太高?”
肖薇沒有正面回答,卻講起了她的一位親戚的故事。
肖薇的姨夫薛穆仁是市精神病醫院的院長,妻子的腦部長了惡性腫瘤。薛穆仁明知愛人的病情已經到了晚期,是不治之症,可仍然報著一線希望,帶著妻子跑遍了北京、上海的各大醫院。為了給妻子治病,他花光了全部積蓄,變賣了房產和家中所有的貴重物品,最后還欠了一大筆債。
講到這里,肖薇輕嘆一聲:“我總也忘不了他一口一口地給姨媽喂藥時的情景,像對孩子似的哄著她,呵護她,眼神中沒有一絲的厭煩,充滿了真愛。五十歲的人,一個多月頭發就急白了。”
說到這里,肖薇轉過臉來直視著白云清:“不放棄一絲的希望,全力以赴地去愛,這才是男人。在這一點上,你們不是有些相象嗎?”
白云清感到肖薇話中好象隱藏著什麼。過去,妻子在市立醫院住院的時候,白云清雖然工作很忙,但只要有空閑的時間,就一定會陪伴在妻子的身邊。夜深人靜的時候,看著妻子熟睡的樣子,他的心中一陣陣地難受,感到妻子正在一步步地遠離自己而去。雖然在醫院的時間比較長,與作為主治大夫的肖薇也有過一些接觸,但他的心完全放在妻子的身上,對肖薇只限于一個普通大夫的印象,感到她是個充滿愛心、醫术精湛的好大夫,對妻子給予了很多的關愛。今天,當事情已經過去好几個月了,他才第一次發現肖薇的另一面,其實她還是一名很漂亮、很可愛的女孩。
那天,天氣很熱,而兩個人對此卻很遲鈍,只是沿著馬路慢慢地走著,聊著,一點也沒有生疏的感覺。后來白云清想到了明天必須要完成的一些工作,停下來看表,發現已經11點多了。
“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白云清一向不是個沒有時間觀念的人,這一次他真的有些吃驚。
肖薇馬上醒悟過來,看看表說:“呀,這麼晚了。真是,看我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忘了你明天還要工作。”
道了聲再見,兩人向著各自回家的方向,沿著城市夜晚漸漸靜寂下來的街道,慢慢地走了回去。
后來,兩人經常在一起散步,白云清的情緒也逐漸好了起來,但是關鍵的那層紙卻誰也沒有捅破。
今天,肖薇來白云清家中作客,其實內心是很矛盾的。與白云清交往了這麼長時間,兩人的關系一直不明不白的,對此,她不是十分滿意。雖然她的工作是外科大夫,整天與血肉打交道,上手术台、處理起各種傷情來干淨利索,甚至有些潑潑辣辣,但實際上她是一個很內向很文靜的人。
肖薇的父母是普通的農民,她之所以從事了醫生這個職業,主要是受她的姨夫薛穆仁的影響。上中學的時候,她寄宿在姨夫家,對姨夫的人品、學問和他所從事的職業,內心中充滿了崇拜和向往,立志當一名救死扶傷的好醫生。考大學時她填報的第一志願就是醫科大學,在大學學習期間姨夫給她了很多指導和幫助,她也一直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大學畢業后她分配到市立醫院工作,使她有機會接觸到了更多的知識和更多的磨練醫术的機會,年僅二十八歲的她,就在市立醫院擔任了主刀大夫,並且小有名氣,這都與她的勤奮好學是分不開的。正因為如此,她對自己的個人問題也十分挑剔,雖然也曾經處過几個朋友,不是因為對方的學識不夠,就是感到對方缺乏愛心,都很快分手了。后來,她才發現,其實自己在骨子里始終有姨夫的影子,薛穆仁深厚的學識、强烈的責任感和細膩的感情,已深深地扎根在她的潛意識里。這時,由于米敏的住院,她認識了白云清。雖然白云清的學歷不高,只是警校畢業,但是他對事業、對愛人的那份責任,卻深深地打動了她。
通過后來與白云清的不斷交往,更加深了她的這種感覺。只是,白云清在兩人的關系問題上,始終不太主動,甚至有些猶豫,態度不很明朗,這使她很不安心。
因為白云清的關系,肖薇與白云逸成了好朋友。從心直口快的白云逸那里,肖薇了解到了白云清更多的事情:一個農家的孩子,靠自己的努力考學出來,一步一步奮斗到今天,確實不容易。這也更加深了肖薇對自己選擇的信心。同時,肖薇慢慢地也揣摩出了白云清的矛盾心理:結過婚,年齡大,怕與肖薇不般配。對此,她感到既可氣又可愛。氣的是,他一個響當當刑警隊長、國家干部,思想還那麼陳腐;愛的是,他對自己是一種認真負責的態度。白云清的猶豫,反而更增强了肖薇一追到底的決心。有時,她把自己想象成電視劇中的那些女孩子敢做敢為,敢愛敢恨,但是一回到真實的生活中,她卻怎麼也做不到主動出擊。
今天,白云逸硬把她拉來,說是要助她一臂之力,利用與閆釗訂婚的機會,向白云清把話挑明,將二人的關系確定下來。肖薇一橫心就跟著來了,可是走到樓下,她又有些猶豫,堅持讓白云逸先上去,自己在樓下等,說是直接上去不太禮貌,其實她的心里是想讓白云逸給哥哥通報一聲,看白云清有什麼反應,說到底還是女孩子矜持羞澀的心理在作怪。
肖薇正站在樓前的柳樹下想著心事,遠遠地看到白云清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只見白云清身上穿得整整齊齊,腳下卻踏著一雙灰色的布拖鞋。
兩人還沒有打招呼,肖薇先忍不住笑了起來,弄得白云清莫名其妙。肖薇笑著用手指了指,白云清低頭一看自己的腳,臉窘得通紅。看到白云清慌亂的樣子,肖薇感覺到他對自己是很在意的,心里不禁寬松了許多。
吃飯的時候,白云逸顯得特別興奮,一會和哥哥耳語几句,一會又忙著給肖薇倒酒夾菜。后來,干脆對肖薇一口一個嫂子地喊了起來,甚至提議下個周末四個人一起回老家去見父母。
大家的情緒正高興的時候,茶几上那部紅色的電話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第二章
市區南部光華小區一棟宿舍樓里,正彌漫著緊張、不安的氣氛。
李梅和儿子龍海洋母子倆住在這里的四號樓202 室。李梅是市中級法院的辦公室副主任,三十多歲,粉黛蛾眉,肥臀細腰,体態阿娜,人雖然漂亮,但是總讓人感到有一絲妖媚之氣。五年前與丈夫龍平離婚后,她獨自帶著儿子生活。儿子龍海洋今年九歲,是市利民小學四年級學生。
十月十二日星期六,與往常一樣,龍海洋去學校參加紅領巾小記者團的活動。以前,下午五點多鐘小海洋就會回到家,可是今天已經六點多了孩子還沒有回來。李梅有些擔心,趕忙騎自行車去了學校,那時天都有些黑了,學校里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影。看大門的老師傅說,學生們早就走光了。這時,李梅有些急了,連忙打電話給親戚朋友,都說沒有見到這孩子。于是,大家分頭去找,忙了一夜,還是沒有一點音訊。第二天一早,李梅向公安局報了案。
市局刑偵處接到110 報警台的通知后,值班的刑警支隊副隊長張平馬上帶領干警趕到了李梅的家中。李梅的父母、哥哥,還有市法院辦公室的王主任都在她的家中,大家正急得團團轉,看到張平等人進來,好象遇到救星一般。
李梅渾身無力地斜靠在沙發上,好象渾身沒有一絲的力量,兩只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白淨的面孔蒼白沒有血色,一夜之間人仿佛蒼老了十几歲,兩位老人也不住地擦眼抹淚。市法院的王主任中等身材,白面皮,臉上几乎不長一根胡子,說起話來細聲細氣,慢條絲理,他向張平他們介紹了事情的經過。
“這几天孩子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想到他的父親那里去?”張平耐心地聽完了情況介紹,覺得剛才沒有提到孩子的父親,就問了一句。
“不會的,我們離婚好几年了,孩子和他之間從來沒有聯系。而且昨天我給孩子說好,晚上到他姥姥家吃飯。誰知他這一去就沒回來。”剛剛平靜下來的李梅,這時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張平注意到李梅在談到前夫時,說的是孩子和他,而不是孩子和他爸爸。以前,張平也聽法院的朋友說起過李梅的一些事情,具說在作風方面有些問題,與市中級法院的院長賈公明有些不明不白。于是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點。
“孩子上學平時都是由誰接送?出事的那天有沒有異常的情況?”張平接著問道。
看到李梅傷心得說不出話來,王主任又連介紹加分析地說了起來。
學校就在這個小區邊上,離李梅家很近,步行不超過十分鐘。過去,龍海洋上學都是他外姥爺接送。后來,孩子大了不讓人接送,就和同學一起來回上學,從來也沒有出過什麼事。昨天是星期六,龍海洋參加學校組織的紅領巾小記者團的活動。聽和他一起參加活動的同學講,那天下午四點四十分左右學校放了學,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開著一輛白色的桑塔納轎車把他接走了。經過了解,李梅的親戚朋友中沒有這樣的一個人。從那以后,孩子就沒了音訊,估計可能被綁架了。李梅只是一個普通干部,沒有多少錢,分析綁架勒索錢財的可能性不大。
張平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了要點,思索了一會,看到李梅又平靜了下來,又問:“孩子失蹤以后,有沒有接到過恐嚇電話?”
李梅搖了搖頭。
“你和前夫是因為什麼原因離的婚?”
李梅遲疑了一下,說:“他懷疑我有外遇。”
“據你分析,誰最有可能綁架你的儿子?”
“龍平,我的前夫。”李梅肯定地說。
“理由呢?”
“他恨我。以前經常打電話恐嚇我。”
“有沒有其他的可能呢?”
李梅想了想,搖了搖頭。
看到沒有新的線索,張平等人離開了李梅的家。臨走時,張平對他們說,回去先下一個協查通報,請全市各派出所認真排查一下,又要了龍海洋的一張照片帶走了。
白云清剛到辦公室,張平就走了進來。因為龍海洋失蹤案是全市多年未有的綁架儿童案,市局領導決定由市局刑警支隊直接辦理,與此同時,給各個派出所的協查通報也發了下去。
白云清一邊收拾著辦公桌上凌亂的物品,一邊聽張平彙報案件的情況。
“學校的老師證實,那天下午確實是四點四十分放的學,看門的劉大爺也看到了龍海洋走出了校門,因為是星期六學生不多,所以印象較深。那之后的情況,二人都不太清楚。”
白云清給張平倒了一杯茶水,遞了過去。兩人是多年的老搭擋,相互知根知底,交情很深。因為張平比白云清大几歲,生性梗直,辦事果斷,白云清十分尊敬他。
“根據老師提供的學生名單,我們找到了和龍海洋一起參加活動的同學。有一個叫李鑫的學生說,那天放學后他與龍海洋一起剛走出校門,馬路對面就有一個人向龍海洋招手,喊他的名字,接著龍海洋就跑了過去,然后跟那人上了一輛白色桑塔納車走了,車牌號沒有看清楚。根據李鑫的描述,向龍海洋招手的那個人,大約三十歲左右,個子有我這麼高,也就是一米七五的樣子,穿一身法院的藍制服,肩上還有肩牌。據李鑫講,他過去聽龍海洋吹噓過,龍海洋的父親是市法院的大官,而且李鑫也在電視上看到過法官開庭的樣子,知道法院的人穿什麼樣的衣服。從這些情況分析,拐騙龍海洋的人是他熟悉的人,很有可能與法院工作人員有關系。”
白云清擺弄著手中的茶杯,皺著眉頭,沒有說話。張平知道,這是他聚精會神思考問題時常有的樣子,于是又接著介紹了對李梅前夫龍平的調查情況。
張平他們來到龍平家的時候,屋里傳來了陣陣的酒氣,龍平醉眼朦朧,好像剛喝完酒。聽張平說明來意之后,龍平沒有一絲的慌亂,反而連連說,早該出事了。據龍平講,他一直在市中區工商局給領導開車,以前李梅曾在市中區賓館當過服務員。因為經常隨領導去賓館辦事,他與李梅認識了,九二年結的婚,九三年生下了龍海洋。喜得貴子,龍平非常高興。可是時間不長,他就聽到了一些流言蜚語,說孩子不是他的,是曾在市中區法院當過院長的賈公明的。當時,他也沒有在意,覺的是有人忌妒。李梅通過關系調進了市中級法院后,各種流言就更多了。后來,龍平也注意到儿子越長越不像他。龍平和李梅都長得很白,而且龍平是長臉形,可孩子卻長得有些黑,是團臉,既不像他,也不像李梅,真有些像賈公明。聯想到李梅就是通過賈公明調到了市法院,龍平就與李梅發生了矛盾,兩個人經常打架,五年前離了婚。
張平拿出了龍海洋的照片遞給白云清:“看,象不象老賈?”
白云清看了看照片,說:“還真有些象。聽說最近省委組織部要來對他進行考查,可能要提省法院副院長。”
“已經來了,昨天我值班,聽說組織部已經找孟局談話了解情況呢!”
“賈公明這家伙升得到快啊。八九年‘嚴打’的時候,我還和他一起辦過案呢!那時他才是市法院的法醫室主任。”
“要說你啊,也該下基層鍛煉鍛煉。賈公明就是那年‘嚴打’以后到市中區法院干了一屆院長,回到市里就步步高升了。這不,馬上就要成了省里的領導了。”
“別閑扯了,我和他不是一回事。還是談談案子吧,龍平的情況怎麼樣?”
“我查過龍平的活動日程,前天他就隨單位的領導去了省城,今天中午才回來。龍平是可以排除嫌疑的。”
看到案子肯定會涉及到法院方面,白云清和張平簡單地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給局長彙報。果然不出所料,局里對此事反應慎重,因為市法院院長賈公明正處在考查的敏感時期,他與李梅的關系問題,僅憑猜測不宜直接調查,對法院其他人員的調查,局里也要求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盡量縮小范圍和影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回到處里,白云清召集人員開了一個會。會上,干警們綜合案件的實際情況,進行了討論,一致同意將此案作為綁架案件處理,但也不排除凶殺的可能。凶犯的作案動機,極有可能是出于報復,因為到目前為止,尚沒有發現凶犯敲詐勒索的跡象。白云清和張平等人商量,決定分頭展開調查。白云清負責市法院方面的調查,張平負責對現場周圍群眾的調查,並調查白色桑塔納轎車的情況,另一名副隊長魯衛東負責與派出所的聯系,查找龍海洋的下落。第二天下午碰頭,將情況彙總。
星期一上午,白云清與市法院辦公室聯系了一下,得知賈公明院長在家沒有出去。因為市法院與市公安局距離很近,只隔一條街,步行也就十几分鐘,為了盡量減少影響,白云清夾了個包,就和寧磊一起走著去了。
來到賈公明的辦公室時,他正忙著看文件。辦公桌上各類物品擺放得整潔有序,室內窗明几淨,給人留下了房間的主人精明干練的感覺。賈公明個不高,團臉,黑面孔,頭發梳理得很整齊,一身法官制服熨洗的潔淨挺括,臉上不帶一絲的倦容。
“老大哥,恭喜你要高升啦。”來法院的路上,白云清就盤算著怎樣說這句開場白。賈公明可能要被提拔,理應說句恭喜的話,可自己今天到法院來,卻不是辦什麼喜事。思量再三,覺得案子未必與他有直接關系。
“白老弟,不要取笑我了,現在只是正常的組織考查,離高升還早著呢?”賈公明請白云清二人坐在沙發上,遞上一支煙。二人認識多年了,雖然關系不是很密切,卻也很熟悉。
“云逸在這里干得怎麼樣?老大哥可得多關心啊!”白云清的妹妹白云逸大學畢業后分配在市法院工作,現在是民庭的助理審判員。
“這孩子挺能干的,民庭的老丁,就是丁庭長,你也認識的,多次向我要求,要提她當審判員,近期我們會考慮的。”
白云清趁機和賈公明打起了哈哈:“那你得快點,走之前得解決了。哪天我請你吃飯。”
賈公明哈哈一笑:“你別請我了,還是我請你吧。我這里的伙房辦得不錯,中午就別走了,一起品嘗品嘗。”
聊了一會閑話,白云清轉入了正題,簡單介紹了案件的情況和來這里的目的,請賈公明介紹一下李梅的情況。賈公明臉上的笑容很快沒有了,他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法院建院以來從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怎麼卻讓我給遇到了?”說話的時候,賈公明皺著眉頭,顯得有些惱火。
“說起來,李梅還是經我介紹調入法院的呢!九三年我回到市法院任副院長不久,院里搞競爭上崗,很成功,得到了省院的肯定。于是,經常有兄弟法院的同行來參觀學習,接待任務很重。為了提高接待的檔次,院黨組研究決定選調兩名有一定層次的接待人員。當時我分管辦公室,就由我負責物色人選。過去,我在市中區法院工作的時候,就發現區賓館的服務員李梅人長得出色,辦事也很利索,就向黨組建議把她借調了過來。后來,用了一段時間感覺確實不錯,就為她辦了正式的調動手續。現在,她已是辦公室副主任了,工作很出色的。”說到這里,賈公明把煙在煙灰缸中摁滅,話題突然一轉,“李梅調來以后,法院就有人散布一些風言風語。在用人這一點,我的態度是很堅決的,只要有能力,就大膽地使用。雖然李梅是我推薦調來的,但是整個事情卻是院黨組集体研究的,而且事實證明,李梅也確實有工作能力。這點是有目共睹的,已經退休的老院長心中最清楚。這次案件的發生,正趕上組織部門對我進行考查,也許有人又會借機播弄風雨。云清,你們可要抓緊時間破案啊。”
白云清心中一怔:“賈公明為何急于表明自己的清白呢?”不過,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白云清鄭重地保證說。“不過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一下,你作為法院的院長,對每一個干警都很熟悉,你認為這起案子誰最有可能是嫌疑人?”
這時,賈公明已恢復了常態,又是一副笑咪咪的樣子。
“我在法院前后工作了二十多年了,對法院的每個人都很了解,甚至把他們看作自己的兄弟、孩子。至于人選,這話我可不好說,不能隨便懷疑人嘛。”賈公明委婉地拒絕了白云清的問題,然后將話題一轉:“我已安排了政治處的楊處長全力協助你們的工作,他是老政工了,我們過去看看他了解什麼情況。”
賈公明親自把白云清二人領到了政治處,臨走的時候,一再留白云清中午吃飯。在去政治處的路上,經過几間辦公室,白云清明顯地感到了人們異樣的目光,看來,大家都知道他們此行是為了什麼。
在政治處,白云清把情況一講,楊處長就說這好辦,去年法院首次評定法官等級,登記表里就有白云清他們需要的項目,那些表格全部在政治處存檔,查閱很方便。
按照那名叫李鑫的小學生提供的特征,白云清和寧磊將條件相近的人員記錄下來,共有十二名男性大致符合,即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体重不胖不瘦。在這十二人中,有六人年齡在四十歲以上,三人是二十歲出頭的“小年輕”,根據案情看,這兩個年齡段的人作案的可能性相對較小。剩下的三人,分別是法警李明,29歲,身高一米七六;執行庭執行員張玉寧,35歲,身高一米七八;經濟庭副庭長吳建國,32歲,身高一米七四。
白云清准備將這個三人作為調查的重點,為了防止出現不必要的誤會,他還是決定與所有的十二個人都接觸一下。他知道,任何人被作為嫌疑對象與警方談話,都不會有愉快的感覺,人多一些雖然可能影響大一點,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起到掩飾作用,平衡被談話者的心理。
因為下午市法院要召開全体干警大會,省委組織部的人員要對院長賈公明進行民主評議,所以今天法院的人員到得很齊。
談話是在一個小會議室內進行的。雖然白云清對法院的許多老人都很熟悉,但這几年法院變化很大,調入的人很多,年輕一點的他就認不准了。盡管是在調查刑事案件,但考慮到法院畢竟不同于一般的機關單位,再說現在也只是初步排查,為了便于工作,白云清主動邀請市法院政治處的楊處長一起參加。老楊個不高,五十多歲,衣服穿得板板正正,是個非常正統的人。他簡單地推辭了几句,就留了下來,作為政治處長,可能他也想了解一下案件的情況。
調查進行得很順利,白云清故意將人員的順序打亂,由老楊一個一個地通知進來。有几個人和白云清很熟悉,大家嬉嬉哈哈簡單地聊了几句,白云清就將他們排除了。不過在談話中,大家都在小心地回避著李梅與賈公明的關系問題,談到李梅的為人,都說人很漂亮,也挺能干,沒有聽說她與誰有過很大的矛盾。
對李明和吳建國的調查,也沒有發現什麼疑點。二人與李梅都沒有矛盾,在工作上順順當當,也都很配合地講了案發當天的活動情況。尤其是吳建國,在談話中還流露出對賈公明的感激之情,他的副庭長就是賈公明提拔的。事后,白云清調查了一下,也排除了兩人的嫌疑。
在與張玉寧談話的時候,出現了一些小插曲。白云清注意到,張玉寧一進門,老楊的臉上就有些不自然,心想,可能會有點麻煩。果然,張玉寧一坐下,話匣子就打開了。
“好,好,好。”沒等白云清說話,張玉寧先說了三個好,惹得寧磊扑哧一下笑出聲來,白云清也笑了。
連說了三個好之后,張玉寧好像還不解氣地說:“奸夫淫婦就該有這樣的下場。警察同志,你們要是抓住了罪犯,告訴我一聲,我請他的客。”
沒等白云清反應過來,老楊用手“啪”的一拍沙發,指著張玉寧大聲呵斥道:“張玉寧,你嚴肅一點,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什麼了。”張玉寧呼地一聲站了起來,一米七八的個子,比老楊高半頭寬半圈。白云清趕快起身,把張玉寧按到了沙發上。
“我可是正儿八經地工作,本本份份地做人。不像他賈公明,喝花酒,玩女人,貪污受賄,吃喝嫖賭,溜須拍馬,拉幫結派,無惡不做。對這樣的人組織部門還要提拔重用,真是瞎了眼。”張玉寧越說越激動,兩只手舞舞扎扎,聲音震得小會議嗡嗡直響。
老楊的臉氣得煞白,聲音也高了起來:“不要講沒有根據的話。”
張玉寧又要站起來,被白云清一把按住了:“有話慢慢地講。”到了這種地步,白云清反而不好問什麼,成了旁觀者勸架人了。
張玉寧伸手從茶几上抓起煙,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一邊向外噴著白煙,一邊說道:“好,我就給你們講點有根據的。賈公明和李梅相好是真的吧,給李梅在光華小區四號樓買了房子是真的吧,連孩子都生了也是真的吧。白隊長你可能不知道,那個孩子長得和賈公明一個熊樣,就像一個模子倒出來的。”
張玉寧走到窗前,用手指著窗外:“就在樓下這個小餐廳,他一個月喝了二百五十多瓶五糧液,還對外講本單位經費緊張,專門設了廉政灶。可是,年初召開全市總結表彰會,他卻讓大家喝几塊錢一瓶的酒。那是酒廠賣不出去拿來抵訴訟費的,連老百姓都不喝,他卻讓全市的模范法官們喝,還說這是講廉潔。全市法院一千八百多名干警,二百五十多名副科級以上干部,光他的把兄弟就有一百七十多,這是真的吧。”
老楊氣得說話都有些哆嗦:“你說的這些都是捕風捉影的事。”
“宏發公司的那件案子,可不是捕風捉影的吧。那一百多万的貸款利息,就應該判給信用社,我就是在這個案子上栽了跟頭。正辦得好好的案子,突然不讓我辦了,不就是因為我不聽他的安排嗎?把我從經濟庭調到執行庭去,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不知他賈公明從中得了多少好處。去年競爭上崗,全院干警評議、庭室評議,我得票都很高,到了黨組這關就是通不過,為什麼?還不是因為得罪了賈公明。論學歷、論資歷、論能力,我哪一點不比李梅强!”
看著白云清几次要阻止他,張玉寧連忙解釋道:“白隊長,你也別急,我知道你們今天是來什麼的。”他隨手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卷稿紙,遞給了白云清。
“我說的這些都在上面記著呢,有根有據。李梅小孩子的事和我無關,這兩天休班我一直在幫岳母搬家,你們可以調查。再說了,賈公明的問題,我已經通過組織渠道,向紀委、組織部反映了。那種違法犯罪的事,我不會干。多余的話也沒有,白隊長,我脾氣不好,請你原諒,告辭了。”說完,張玉寧掉頭就走了。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白云清和寧磊几乎是空手而歸。謝過了老楊地熱情挽留,二人回了市公安局。
回到局里,白云清到機關食堂吃過午飯,躺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下午三點多鐘,張平和魯衛東先后回來了,看著他們悶悶不樂的樣子,白云清知道也沒有收獲。
上午,魯衛東去了光明路派出所,光華小區和利民小學都屬于這個所的轄區。民警們將可能藏人的地方,如出租房屋、洗頭房、公園、河流、橋下,都搜查了一邊,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張平先去了市交警隊車管所,查閱了車輛登記。全市共有白色的桑塔納轎車189輛,其中是市駐地戶的就有93輛,絕大部分是各機關、企事業單位的用車。張平又查了顏色相近車輛的登記情況,銀白色、淺灰色、淡金屬色的還有300 多輛。這近500 輛桑塔納轎車中,戶主與法院有關的只有一輛,是某區法院院長的用車,通過調查,排除了被罪犯使用的可能。
“從交警隊出來,我又去了利民小學附近進行了調查。學校門前是青年路商業街,星期六那天人員車輛很多,我們走訪了附近一些商店的業主,都說沒有注意到是否有這樣的車。我想,單憑一個孩子的話,確定調查重點,感到有些不太扎實。”張平說出了自己的疑慮,“而且,這些車輛大多是機關單位用車,星期天哪有停在車庫的?不都在外面跑,誰知道都在忙些什麼事。如今,出了這樣的案子,那些司機油子,說真話的可能性也不大。”
“是啊,畢竟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那麼復雜的車輛型號,他也不一定能分得清,對車輛進行排查的調查,看來不太現實。”白云清皺著眉頭,心情很不輕松。“而且,我也考慮他對嫌疑人的年齡、身高的估計是否准確,當時隔著馬路有十几米的距離呢。”
接著,白云清給二人介紹了去市法院的情況,著重提到了張玉寧。
魯衛東說,張玉寧和他是高中時的同學,挺熟悉的。張玉寧的父親過去是市司法局副局長,早就退休了。張玉寧高中畢業后,八五年通過考干進了市法院工作,也可以說是法院老人了。與他一起考干的,大多數都當了庭長、副庭長,有的在基層法院還當了院長。論能力在業務上他也是骨干,而且對人很熱情,人緣也不錯,但是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嘴臭,什麼話都敢說,哪個領導都敢議論,而且是個強脾氣,認准的理,誰說也不行,是市法院有名的“炮筒子”。干警認為他不錯,領導卻不喜他,所以一直也沒提拔起來。
“給院長下傳票的是不是他?”張平問。
“不是他是誰。去年,市法院競爭上崗,筆試他考了八十多分,成績不低,群眾評議、庭室評議也都是前几名。和二十多歲的青年比,除了學歷低,其他還是有優勢的,再說,大家也都同情他。評議之后,大家都覺得他這次肯定能當上副庭長。當天晚上,還有人攛掇他請客,因為高興,他喝得一塌糊涂。誰知,第二天黨組公布任命結果時,他又榜上無名。這可把他氣壞了,當即在法院大鬧了一場。這家伙與常人辦事不一樣,他填了一張法院的傳票,當事人姓名寫的是院長賈公明,傳喚事由上寫著,到道德法庭接受審判,然后將傳票貼到了大廳公告欄內,引的法院干警都在那里看。后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張平說:“這家伙還真有種。”
魯衛東苦笑了一下:“不過,這個人很正直,是那種當面鼓對面鑼式的人物,這個案子不可能是他做的。”
白云清贊同地點了點頭:“下午,寧磊去了解了一下,星期六他確實一直在幫他岳母搬家,沒有做案的時間。張玉寧還談了一個涉及宏發公司和信用社貸款糾紛的事,你清楚嗎?”
魯衛東想了一會,說:“這事我倒不清楚。不過,前几天,經偵處新接了一個涉及經濟詐騙的案件,報案人是信用社,嫌疑人就是宏發公司,聽說數額近千万呢。回頭我去經偵處了解一下。”
案件的偵察工作几乎陷入了停頓。
第三章
傍晚時分天刮起了大風,厚重的烏云在天空中堆積著,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宏發房地產開發公司辦公大樓坐落在繁華的光明路北側,路南就是環境優雅的光明廣場。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的辦公室里靜謐而涼爽,透過寬敞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周圍林立的高檔住宅樓群,這些住宅樓有相當一部分是宏發公司開發的。閑暇的時候,孫法堂喜歡獨自一個人品著香茗,欣賞著那一片片風格各異的建筑,就像一位將軍在指揮著千軍万馬馳騁韁場,心中充滿了成就感。此刻,他卻沒有這份閑情逸志,一件惱人的事正糾纏著他的心緒。
秘書遞上一份文件:“這是榴園別墅工程二期投資計划,張經理請你盡快批復。”
孫法堂擺一下手:“放在桌上,我明天再看!”
“陳經理讓我轉告你,風翔公司總經理今晚在樓外樓請客,請你務必出席——”
“今晚所有的應酬都推掉!”孫法堂煩燥地說。大班台上的電話鈴響,秘書知趣地退了出去。
孫法堂抓起電話:“喂?”
不知話筒里對方說了些什麼,孫法堂很專橫地大聲吼道:“不管你有什麼事,也得馬上過來。”然后“啪”地撂下了電話,看來他的事情不太妙。
在室內來回轉了几圈,孫法堂感到燥熱,把名貴的西裝上衣脫了下來,丟在了沙發上,繼續在室內焦燥地踱步,左手將打得筆挺的領帶結使勁往下拽了拽,額頭上已現出細微的汗珠,嘴里不停地罵著粗話,一掃剛才彬彬有禮的模樣,又恢復了“大老粗”的本來面目。
十几年前,孫法堂還是本市市中區東集鎮的農民,沒有多少文化,農閑之余,趕著毛驢車往建筑工地送沙灰,風里來雨里去掙几個辛苦錢。說他是大老粗,只是說他文化水平低,並不能說明他笨,實際上他是個很有頭腦很精明的人,而且是一塊天生的經商材料。雖然不識几個字,但是他記憶力過人,經辦的大小事務井井有條,算起帳來頭頭是道,任你哪個人也別想騙過他。
往工地上跑得熟了,他慢慢地摸出了點門道。自己也從本村招了几個人,跟著別的工程隊打下手,几年下來掙了點錢,就干脆自己成立了工程隊。几個工程下來,儼然是個大款了。接著趕上了九十年代初房地產開發熱,那時,錢也好掙,人也實誠,借此時機他就發了起來,象模象樣地成立了這家宏發公司,自己也當上了董事長,成了當地有名的“孫百万”,家也早由農村搬到了城里。
不過,最近几年,他的日子並不太好過。房地產熱過去了,機關單位沒錢得多有錢得少,都在喊窮,几乎每個工程都或多或少地拖欠著工程款。而且,那些機關單位的富“方丈”們,該買了房買了,不該買的也買了,公款購房的數量一下子降了下來,過去搶手的樓層,現在成了老大難。這且不說,如今的人比前几年精明多了,胃口也大多了,過去攬個工程,跑個項目,塞上個三万兩万的,對方還嚇得不敢聲張,搞得神神秘秘的。現在可好,張口就要十几万、几十万,而且還理直氣壯地伸手,大模大樣的開銷。欠的款收不回來,該花的錢卻一分不能少,粘著邊管得著的單位都向他伸手,哪里“神仙”他都不敢得罪,可真到辦事的時候連個人影也找不到,有時氣得孫法堂直罵娘。公司看著是比過去紅火多了,但是利潤卻比原來低了不少。
孫法堂正生著氣呢,鐘夔推門進來了。鐘夔三十多歲,長得白白淨淨,文質彬彬的樣子,看起來好象要比真實年齡小几歲。他是外地人,當過几年兵,前几年來魯州市做生意,開了一家四海建材公司,專門經營魯州當地生產最多的煤炭和水泥,是孫法堂生意上的伙伴,或者說宏發公司是他的大客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孫法堂就問他怎麼起了這樣一個怪名字。他說,鍾馗知道不?是專門抓鬼的,我這個人不怕天,不怕地,所以也叫鐘夔。不過,不敢用那個馗字,只好改這個夔字啦。對于他的這種說法,孫法堂斥之一鼻。別看鐘夔與孫法堂個頭差不多,胖瘦也相當,可是,這兩人一個是白臉面善,一個卻是黑面孔一臉的橫肉。特別是孫法堂的兩只眼又大又黑,向外凸著,喝多了酒兩只紅眼一瞪,真有些唬人,所以,鐘夔對孫法堂打心里有些發怵,在他跟前有些低聲下氣的,當然這也與孫法堂是他的大客戶有很大關系。有時候,孫法堂不高興時也呵斥他几句,“還當過兵呢,辦事一點也不痛快,要是上戰場,不當叛徒才怪”。不過兩人的關系卻一直處得不錯,孫法堂對他的生意也很照顧。
鐘夔一進門,孫法堂就發起了火:“你小子干什麼去了?要錢的時候你跑得比兔子都快,有事找你了,卻連個人影都不見。”
鐘夔看到孫法堂額頭上的青筋都漲了起來,知道他真地急了,連忙說:“有個南方來的客戶纏了我一天,剛打發走他,我就趕過來了。孫總,出什麼事了?”
這几年生意不好做,不順心的事很多,孫法堂的脾氣也一直見長。后來,朋友勸說他,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要注意些形象,再說多發火對身体也不好。他想了想也對,四十多歲的人了,心髒也有些不好,脾氣就控制了很多。剛才聽鐘夔說確實有事,孫法堂的氣也就慢慢地消了下去。
他從桌上拿起一盒泰山牌香煙,抽出一支甩給了鐘夔,自己也點上了一支。
“信用社那筆貸款的事又出了點問題。”
“不是法院那邊都擺平了嗎?”鐘夔問。
“這次是公安局插了手。”
“公安局?”
“哎,不知道信用社又上了什麼邪勁?”孫法堂嘆了口氣。
事情是這樣的。九七年,市中區政府開發黃庄小區,宏發公司一下了攬到了四座樓的開發工程。由于公司的資金不足,孫法堂想到了貸款。不知他從哪里打聽到市農村信用社有一批扶貧貸款,利息很低,就打起了這筆貸款的主意。通過關系,他結識了信用社主任張炳文。經過一番暗地里地“公關”,宏發公司與信用社達成了貸款協議。信用社以月利率千分之三點五貸給宏發公司八百万元,期限一年。表面上是這樣,而私下里雙方卻各有一筆小帳。因為這筆貸款的利率極低,與同期的銀行貸款相比,利息差有六十多万元。于是信用社提出,宏發公司將其開發的房屋無償提供六套給信用社,作為職工住房。宏發公司方面,也因此可以節省十几万元的利息支出。雙方一拍即合,還簽定了書面協議。
房屋建成后,因為位置適合,環境優雅,銷路很好。信用社几次要求宏發公司確定位置,交割房屋,但是宏發公司卻一拖再拖,六套住房一直沒有兌現。這樣又拖了半年多,九九年四五月份,宏發公司開發的房屋已賣得差不多了,眼看住房就要成為泡影,不知是誰帶了個頭,信用社的職工集体找領導質問,內部鬧得紛紛揚揚。無奈,信用社主任張炳文再一次找孫法堂要房。誰知剛一見面,孫法堂就拿出了法院的一紙判決書,說原來給信用社預留下的六套住房,被法院判決抵帳了,現在一套房子也沒有,自己也沒有辦法。張炳文一聽傻了眼,連忙拿過判決書一看,孫法堂說的確實是真的。判決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宏發公司欠四海公司水泥和鋼材款六十万元,法院查封了宏發公司開發的位于黃庄小區的商品住房六套。后來,這六套商品房被法院划給了四海公司。張炳文感到其中有詐,但一時又找不到證據,一氣之下將宏發公司告上了法庭。
案件被市法院受理以后,開了几次庭。雙方的律師在法庭上唇槍舌劍,爭議的焦點是貸款協議的效力問題。原告方的律師認為,兩份協議都是無效的。因為這筆貸款是國家扶貧貸款,信用社與宏發公司之間的貸款協議,損害國家、集体的利益,違反法律規定,因而是無效的,法院應當判決被告返還貸款本金,並按同期銀行貸款利率計算利息,返還信用社。信用社的目的是,既然房子到不了手,就要從利息上找回損失。被告方的律師辯稱,協議是有效的。因為合同是雙方當事人真實意思的表示,雖然改變了貸款用途,但被告方仍要支付合同規定的利息,沒有造成利息的損失,因此沒有損害國家、集体的利益,因而合同是有效。對于房屋協議,被告是在急于貸款的情況下,受脅迫而違訂立的,是無效的。案件拖了近半年,市法院的判決終于下來了,判決結果令雙方律師大跌眼鏡。法院在判決書中認定,信用社為謀取私利,以合法的形式掩蓋非法的目的,擅自將國家扶貧貸款挪作他用,違反了法律的有關規定,因而該貸款合同無效。因為主合同貸款協議無效,作為附件的房屋轉讓合同也認定為無效。由于被告宏發公司事先並不知道該筆貸款的實際用途,合同的無效是由原告信用社的行為引起的,故被告宏發公司不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于是,法院判決被告宏發公司只償還原告信用社八百万元欠款,駁回了原告要求支付貸款利息和兌現房屋的訴訟請求。
在此期間,宏發公司老總孫法堂也沒有閑著,除了上下托關系打點之外,還將原來許諾送給張炳文的一套商品房,悄悄地把產權辦到了張炳文之子張勇的名下。雖然信用社內部議論紛紛,怨聲不斷,但是張炳文穩坐釣魚台,信用社也就沒有提出上訴,事情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對于這其中的內幕,鐘夔是一清二楚的,有些事情是在他的參與下才完成的。孫法堂提起了往事,也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難道是在貸款手續上出了問題?”鐘夔猜測道。
“估計是這方面的事情。”孫法堂說,“張炳文被免職了,你知道嗎?”
“我也是剛剛聽說。”鐘夔答道,“據說是因為作風方面的問題。”
孫法堂哼了一聲,鐘夔知道他最討厭這方面的事情。多年來他一直對農村出身的妻子忠貞不二,在當今的社會環境下,這也是難能可貴的。
“與他相好的那個女會計的丈夫,不知怎麼知道了我們送他房子的事,告到了紀委。現在紀委正審查他的問題呢!”
“那公安局是怎麼插的手?”
“張炳文被免職以后,上面又派了個主任。因為信用社職工對那次貸款的事反映很大,他就安排人進行調查。據說是抓住了我的什麼把柄,這次他們沒有去法院,而是告到了公安局。”
“公安局插手的話,那問題可就大了。”鐘夔擔心起來。
“聽說,公安局是按金融詐騙立的案。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倆誰也跑不了。”孫法堂的話中露出了威脅的意思。
“我們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這點我清楚。”
“清楚就好。今天找你來就是商量一下對策。公安局已經到法院調取原來案件的卷宗了。”
“那件案子應該沒有問題吧?”
“當時法院判決的理由,是因為我不知道貸款的實際用途,所以不承擔利息責任。”
孫法堂走到大班台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了鐘夔,指著上面划著紅道道的文字說:“判決書上寫的很明白。”
鐘夔不解地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孫法堂不耐煩地說:“你是傻啊,還是真不明白。要是張炳文說出當時我與他協商的情況,那就是雙方惡意串通,案子就會翻過來,我就得拿出一百多万的利息。不過,張炳文這老小子不會傻到這種地步,自己往自己身上攬事。這個我倒不太擔心,我擔心是貸款時提供的證明文件是假的,我哪有那麼多財產做擔保,不是把你的財產也算上了嗎?要是那樣的話,事就大了。”
鐘夔也擔心地說:“這事只有我們倆人知道,別人不會掌握吧!?”
孫法堂煩燥地搖了搖頭,說:“孫靜那妮子也知道。”
“孫靜?你那個會計。”
“就是她。過去我太信任她了,公司所有的帳簿、資料都存放在她那里,她對我的家底子了解的一清二楚。要是她把實情透露了出去,那就要命了。”
“那趕快把她找來,把帳簿都收回來啊。”
“兩個月前她說要結婚,向我借十万元錢買房子,我沒同意,她就辭職不干了。嗨,我當時干嘛心疼這兩個錢!”孫法堂后悔的直甩手。
“那些帳簿呢?”
“帳簿倒收回來了,可是我懷疑她都復印了下來。”
“事到如今,也只有趕快把錢還上,讓信用社別告了。”
“這八九百万是個小數嗎?我手頭哪有這麼多錢。我的錢都砸到榴園別墅工程上了。”
“那還有什麼辦法?”
孫法堂在室內焦燥地踱著步,來回轉了几圈,好象在做某種痛苦的選擇,最后下了決心,自言自語道:“看來,還是得找我的老伙計。”
“市法院的老于?”鐘夔問了一句。
孫法堂白了鐘夔一眼,沒有回答。
這時,窗外傳來隱隱的雷聲,一場秋季少見的大雨下了起來。
從孫法堂的辦公室出來,鐘夔開著自己那輛白色的桑塔納轎車,來到本市頗有名氣的沙回子羊肉湯館,買了一斤熟羊肉,又用保溫筒盛了一筒羊肉湯,冒著大雨向東駛去。
出魯州城向東四公里,就是榴林鎮。鎮東北依山而建的一片建筑,就是市精神病醫院。鐘夔來到的時候,正是吃晚飯的時間。因為天還下著大雨,醫院的院子里空蕩蕩的,見不到人。
鐘夔停好車,提著熟羊肉和保溫筒來到了三病區。病房的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白熾燈發出黯淡的光,不時傳來一個精神病人唱的走調的歌聲。來到醫生值班室,值班大夫正在吃飯。鐘夔和他打了個招呼,那人也沒說什麼,就放下飯碗,拿起鑰匙領著他來到了四號病房。看來,鐘夔是這里的常客。
說是病房,其實就像監獄,門包著鐵皮很堅固,窗戶上焊著鐵欄杆。病房里只有一位病號,四十多歲的樣子,胡子很長,兩只眉毛又黑有粗,由于長期不見陽光,臉色白的滲人,眉臉長得與鐘夔很像,只是一雙眼睛空洞洞的無神。見到鐘夔進來,他好象還能認出來,臉上露出了笑意。
鐘夔默默地擺好了熟羊肉,又找出飯碗,倒了一碗白白的羊肉湯,楞楞地看著那人吃。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樣子,鐘夔心里一陣陣發酸。那人吃完以后,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鐘夔打了盆水,為他仔細地洗了臉刮了胡子。
離開病房的時候,外面的雨下得正大。鐘夔走在去停車地點的路上,任由大雨肆無忌憚的淋下,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苦悶。
第四章
下班的時候,雨還稀稀落落地下著。寬寬的街道上撒滿了枯黃的梧桐樹葉,行人正急急忙忙地趕路。
白云清駕車駛上了解放路,路兩邊的商店門前閃爍著式樣各異的霓虹燈,因為下了一天的大雨,顧客不多,顯得有些冷冷清清。沿著解放路向北走不遠,市政府北側的鑫泰大酒店卻依然那樣熱鬧,門前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輛。
白云清停好車,拉起衣領,把脖子全遮住,頂著雨,左躲右閃,快步走進了酒店的門廳。
酒店一樓的大廳很寬敞,擺了十几張長方形小餐桌,是很適合戀人情話或者三兩個朋友小聚的那種。雖然時間還早,餐廳座位已坐滿了一半,熱氣騰騰地飄著菜香和酒香。几個年輕人又說又笑地碰著酒杯,不時發出些輕微地笑聲。
走進餐廳,白云清心里還真有些發毛,說實話,和肖薇認識這麼久,單獨在一起吃飯,對他來說還真是頭一回,況且這還是肖薇主動提出的邀請。但轉念一想,畢竟兩個人已經很熟悉了,就算是約會也是很正常的,想到此,白云清反而有點欠意。他四下里打量著,不遠處,肖薇已經等在那里了,他們的餐台位于餐廳中最好的一個角落,緊挨著窗邊。如此環境,如此光線,使肖薇看上去尤其令人心動。白云清竭力克制著自己以免分心,從旁邊的桌子繞過去,坐在了肖薇的對面。看到她面前放著一杯果汁,白云清抱歉地說:“你早來了。”
“也是剛到,先喝點飲料?”她問。
白云清要了一杯茶。茶水很快送了上來,杯子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在繚繞,几片青青的茶葉,在杯中飄飄蕩蕩。白云清看了一下大廳,很有感觸地說:“這地方真不錯。”
聽了這話,肖薇心里很高興,抿嘴一笑:“環境很好,菜也有特色。”取過菜譜,兩人商量著點了几個菜。
等菜的時候,肖薇問:“很忙吧?”
白云清手里擺弄著茶杯,說:“還行,事不斷。”隨后簡單地說了說綁架案的情況。
白云清注意到,桌上擺著三副餐具,就隨口問了一句:“還有位客人?”
肖薇反問:“你怎麼知道還有個人?”
白云清笑著指了指第三套餐具。
肖薇會意地笑了。
“一個朋友。”她說著,側頭向窗外張望起來,身体微微左傾,黑色的長發溫順地披在肩上,姿勢優美。
眼前肖薇的側影十分迷人,皮膚閃閃發亮,象是蒙上了一層奶油的鍛子。白嫩細長的脖頸,在銀色白金項鏈的襯托下,顯得尤其美麗。白云清不禁心旌搖蕩,心里有一種暖暖的又酸酸的感覺。
肖薇轉過頭來,看了白云清一眼,敏銳地感覺到了白云清細微的變化,笑了。
“你笑什麼?”白云清有點臉紅,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你剛才的樣子挺可愛的。”肖薇故意取笑他。
白云清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轉移了話題:“你的朋友還沒有來?”
“來不來也無所謂。”肖薇爽快地說,這時酒菜都送了上來。“我們先開始吧。”
“還是等一下你的朋友吧。”
“只是一個普通的朋友。以前在我姨夫醫院里認識的,搭過他几次便車。今天,是他托我找你辦點事。回頭讓他買單。”
白云清的心情一下子輕松起來:“我能幫得上忙嗎?”
“是這樣的,”兩人邊吃邊聊,“我這位朋友叫鐘夔……”
“鐘夔?!好奇怪的名字。”
“是有些怪。”肖薇說,“他以前好像不叫這個名字,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才改的,反正這個人還是不錯的。他自己開了一家建材公司,專門做水泥、鋼材還有煤炭生意,挺紅火的。”
肖薇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道:“今天上午他找我說,有個案子可能與他有些遷扯,是你們市局經偵處辦的。我問他,是什麼案子,公安局插手的可沒有好事。他說,可能是一起金融詐騙案。當然主謀不是他,他只是當時犯糊涂,在那人貸款時把自己的財產給那人作了擔保,提供了假證。想托人給公安局說說,或逮或罰他都認了,就是警察找他的時候,不要去他的公司。我想這點要求不算過分吧?”
白云清點了點頭:“是有這樣一個案子,經偵處辦的,回頭我問一下。要真是象你剛才說的,他的要求也不過分。”
肖薇擔心地問:“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看著肖薇一臉的關切之情,剛才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白云清不禁心頭一動。男人無論多麼鎮定,在那種情況下也不可能無動于衷。她黑發飄逸,眼睛明亮,嘴唇潤澤,脖頸白嫩,鼻子雖然有點歪,卻絲毫無損于她的美麗。好几年了,白云清一直以為自己已是心如止水,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錯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又勾起了他久已封存的心動。
白云清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鎮定下來:“不會有什麼問題。”
肖薇這才放下心來,兩人專心地吃著,一時誰也沒有說話。有几分鐘時間,兩人都靜默著。
這時,白云清又習慣地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香煙。
肖薇說:“我可提醒你噢,再這麼吸煙,身体很容易出問題。”
白云清看著她笑,肖薇的臉有些紅。
“我也知道吸煙有害健康,你看,這上面都寫著呢!”白云清指著煙盒上的字給肖薇看。
“那還不戒了。”
“我呀,都戒了好几次了,可一考慮起案子來,就不由自主地想吸一支,我這人真是沒治了。”
肖薇問白云清現在可不可以再講講那個案子,白云清又大致講了一遍。肖薇聽得很有興趣,一邊聽一邊不停地提問題,白云清一一作了回答了。當講到去法院調查徒勞無功時,肖薇沉思了一會,突然說:“穿法院制服的也許根本不是法院的人呢?”
白云清一怔,慢慢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說——”
肖薇點著頭,說:“如果這個人不是法院的工作人員,你在法院當然查不出來。”
白云清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頭。這麼明顯的一個漏洞,當時怎麼就被忽略了?不僅是忽略,簡直連想都沒往這方面想一下。
“就像我們醫院的大夫,下了班誰還穿白大褂?法院的制服料子太差,除了上班,沒有人喜歡穿。比如你妹妹,平時你見她穿過几回法院的制服,有的制服她都送人了。不像你們干公安,喜歡穿著制服耀武揚威地耍特權。社會上穿著警服詐騙的事還少嗎?”肖薇嘿嘿地笑著說。
白云清的腦子里產生了一種新奇的想法,也許罪犯根本就不是龍海洋熟悉的人,穿上法院制服,是為了麻痹龍海洋,騙取他的信任。
當白云清陷入沉思時,肖薇坐在桌對面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他。直到白云清又抬起頭,對著肖薇感激地一笑時,她才笑著說:“看來我又給你找麻煩了,明天你大概又有事做了。”
白云清點點頭,對肖薇一笑:“早知道你想問題這麼細,就算違反紀律,我也應當告訴你。剛才講那個案子的時候,我心里還一直有些猶豫,現在看來,我這個老警察應該拜你這個小大夫當老師呢。”
“拜我當老師,我可占便宜了,哪天你得請我的客。”
談話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很輕松。碰了几次杯,兩人的啤酒都快見了杯底。肖薇注意到,白云清的臉上現出了淡淡的紅色,笑著說:“你這個大男人,喝點酒就象個小男孩。”
白云清摸了摸有些發燒的臉,也笑著說:“我這人喝點酒就臉紅,張平經常取笑我喝酒象女人,還說要給我介紹個孫二娘那樣的人當老婆。”
肖薇被逗得用手捂著嘴大笑起來,邊笑邊說:“要是你找好了,哪天領來讓我看看。”
白云清笑著搖了搖頭,說:“那還不把你嚇壞了。要是把你包了人肉包子,肯定很好吃。”
肖薇裝出生氣的樣子,輕輕地打了白云清一下。
走出酒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空氣潮濕而又涼爽。兩人都深深地吸了几口氣,享受著城市中難得的清新。
站在白云清的車前,兩人又聊了起來。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几輛出租車駛過。一輛出租車亮著車燈停在了他們的跟前,鐘夔從車上鑽了出來。
肖薇一看是他,有些生氣地說:“你這人真是,這時候才來。”然后把白云清介紹給他。
鐘夔一邊與白云清握了握手,一邊說:“下去辦了點事,誰知車子壞在半路上了,修了半天也沒修好,打的過來的。回頭我再請客賠罪。”
三個人就站著說了几句話。本來,白云清很想與肖薇再聊一會的,這時也沒了心情,就說時間不早了,三人分手各自走了。
第二天上班以后,白云清對張平和魯衛東談了自己的新想法。兩人都認為,這也不失為一個新的思路。
張平說:“前一段我們完全是按照人們習慣的方式去思考和判斷的,這是辦案人員的一個大忌。”
魯衛東也點頭承認過去考慮問題太單純,太直接,把這起案子想簡單了。
白云清說:“當然,這仍然只是一個假設,不一定會產生有效的結果。案子辦到這個份上,也只能碰碰運氣。但最重要的無論是這一次,還是以后可能會遇到的所有案件,都要真正做到反復推敲,多角度分析,逆向立体思維。”
之后,白云清又去了市法院,找到了老楊。說明來意后,老楊說:“從‘五。一’開始,法院已正式換著新裝了。過去那種戴肩牌的服裝已經不穿了。”
法院換裝的事,白云清也知道,就問:“淘汰下來的舊式服裝是怎麼處理的?”
老楊說:“這個嘛,法院沒有統一規定。具体的事是辦公室管的,我帶你去問問。”
老楊領著白云清來到了辦公室裝備料。管服裝的是一位女同志叫吳麗英,三十多歲,長得白胖胖的,很健談。
老楊介紹了情況后,她說:“前几年服裝的料子差,干警的意見很大,除了開庭時沒有辦法必須穿,平時沒有几個人喜歡穿。今年換裝的時候,許多人對舊式服裝還怪留戀的,當時一些人還照了照片作紀念。至于服裝怎麼處理的?我想,大部分人都放在家里了,有的送給鄉下的親戚,院里沒有統一規定。”
看到白云清有些失望,她又說:“前年給災區捐獻,有的人把穿不著的制服捐了,院里發現以后,及時制止了。”
白云清看到沒有什麼新的線索,就告辭出來了。送到門口,那位管服裝的吳麗英還熱心地說,要不她再與各區市基層法院的同志聯系一下。白云清說,謝謝,不必要了。
回到局里,魯衛東又去派出所了,只有張平在家。白云清簡單地向他說了去法院的調查情況,兩個人都感到事情有些棘手。
張平說:“全市法院有一千多名干警,服裝三年一換,要是一個一個地落實服裝的情況,這根本不可能。再說,那種衣服集市上都能買到。”
聽到這里,白云清想起昨天肖薇說的穿著制服耀武揚威耍特權的事,不禁苦笑一聲:“社會上許多人對政法人員的看法並不好。這身制服料子雖然不好,有條件穿上的不知道珍惜,沒有條件穿的卻有些羨慕。”
張平對白云清憑空發出的感嘆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看自己和白云清兩人身上的便裝,沒有說話。
回到家里,妹妹白云逸已經把晚飯做好了。兄妹倆坐在餐桌前邊吃邊聊。
“今天你又去法院了?”
“你的消息挺快啊!”
“辦公室的吳麗英是法院有名的快嘴,你前腳走,她后腳就串到各個庭室里面去講。”白云逸滿不在乎地說。
白云清有點好奇地問:“講些什麼?”
白云逸放下飯碗,右手的筷子指指划划地說:“聽別人講,吳麗英說,警察懷疑是法院內部的人員作案,而且作案的時候穿著老式制服,戴著大沿帽,將龍海洋捂住嘴綁架走的。警察正在追查服裝的下落,過兩天可能要人人過關,交待自己服裝的去向。還說,龍海洋肯定已經被殺死了,不知埋在什麼地方。總之謠傳很多,弄得人心慌慌的。”
白云清笑了笑,說:“這個吳麗英還真有些想像力。要是真象她說那樣有板有眼的,案子還不早就破了。”
“李梅儿子失蹤的事,院里鬧得紛紛揚揚,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呢!”白云逸提醒道。
“噢,這是怎麼回事?”白云清有些驚訝地問道,心想,“難道賈公明真與本案有關?!”
“院里現在分兩派,一派是本地幫,以賈院長為首,原籍都是市中區的;另一派是外地幫,以副院長王明躍為首,原籍是別的區縣的。因為賈院長要走,兩幫人圍繞著下一任院長的人選明爭暗斗,特別是外地幫一心想利用李梅儿子失蹤的案子做文章,搞跨本地幫。”白云逸解釋說。
對法院內部爭權奪利的事情,白云清早有耳聞,公安局內部也有這種情況,去年那位受賄的副局長,如果不是參與派性斗爭,可能還好好地干著呢!只不過白云清是一位淡泊名利的人,一心只想干好本職工作,安安穩穩的過日子,所以對這些事情從來都不關心。對于妹妹談得情況,白云清也沒有往心里放,只當作兄妹倆之間的閑聊。
“那個‘大方向’就是賈院長安插在你身邊的釘子,專門監視你們辦案的情況,隨時向賈院長彙報。”
白云逸話引起了白云清的興趣,他放下手中的筷子,饒有興趣地問:“你說的‘大方向’是老楊吧?”
白云逸撇了撇嘴,說:“這個人整天就知道上綱上線,說出來的話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腔調,動不動就講大方向是正確的,所以大家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大方向’。”
聽了這話,白云清笑了:“和他接觸這兩次,我也覺得這個人有些落伍了。”
“落伍?!”白云逸不屑地說,好象對哥哥的看法很不贊同,“他才不落伍呢。表面上他滿口的大道理,一付正人君子的模樣,私下里他比誰都會鑽營。過去煤礦條件好的時候,他在礦上干政工,自己的親戚朋友都往礦上調。后來,礦上不景氣,他不知通過什麼途徑調到了市法院,一點業務也不懂,一個案子也沒有辦過,可是卻成了黨組成員,據說要提副院長。你說這是什麼世道。”
白云逸喝了一口湯,接著說:“那個人別的長處沒有,就是知道圍著領導轉,五十多歲的人了,比賈院長還大好几歲,見了賈公明就像儿子見了老子一樣,點頭哈腰的。對一般干警,他連正眼都不看,架子擺得大大的。大家都說他就是賈公明的一只狗。他協助你辦案不是監視你是什麼。”
白云逸的話也提起了白云清的興致,就對妹妹說:“怪不得那天談話的時候張玉寧衝他的發火。”
“哼!”白云逸哼了一聲:“張玉寧人品不錯,也有能力,就是脾氣直,說話衝,腦子不知道拐彎,所以領導都不喜他。按說他早就該提了,可就是提不起來。他最不看起老楊,說他就會拍馬屁。我也看不上他,論業務老楊還不如我呢。”
白云清想起昨天賈公明對妹妹的評價挺好的,就說:“賈院長對你的看法很好,一般的情況下,單位領導離任前都會提拔一批干部,昨天老賈還說准備提拔你當審判員呢!”
白云逸一撇嘴:“賈公明干了這几年院長,哪辦過什麼正事,干警的審判職級沒解決,住房困難沒人問,辦案車輛也沒更新,整天忙著登報紙上電視,搞表面文章。四年了沒有報一個審判員,要不我都該提副庭長了。”
白云清有點尷尬,妹妹說的也是事實,可是嘴上還是辯解道:“不管怎麼說,能任命為審判員也是個進步。”
白云逸瞅了白云清一眼,好象在埋怨他是不懂還是裝傻。
“賈公明的話你也相信。難道你沒有聽說過這樣的順口溜:副科級,一万七;要扶正,三年的工資往里橫(當地土語,丟掉的意思);要想提副縣,至少也得十几万。我提了審判員就能批副科級,你光憑嘴說說,他就給你辦了。我又不象李梅有那個本事。”
“唉,我說,你們好象都對李梅有成見啊!”
“李梅算什麼,初中畢業,過去是賓館的坐台小姐,因為和賈公明有一手,坐台小姐才當上法官。”白云逸不屑地說。
白云清一本正經地說:“這些話在單位可不能亂說。”
白云逸連忙低頭吃飯,沒理睬哥哥。
吃完了飯,白云清給肖薇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說鐘夔托她辦的事,他已經給經偵處打了招呼。白云逸開玩笑地說:“嫂子的事,你辦得怪麻利啊,把妹妹給忘了。以后,你的髒衣服、臭襪子讓她給你洗。”
白云清看著妹妹,只是笑笑。
第五章
連續下了兩天的雨,把市中區榴林鎮賈庄村的賈老漢可憋壞了。七十多歲的老人,耳不聾,眼不花,身体硬朗,腿腳麻利,一直沒斷了參加勞動。每天,他都要到后山自家承包的果園里去轉兩圈,給果樹松松土,剪剪枝,也舒展舒展筋骨。這兩天因為下雨,家里人沒有讓他出門,他覺得渾身不自在。早上一覺醒來,打開門一瞧,雨停了,他心頭涌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上山看看果樹。
他回屋換上膠鞋,喚上黃狗阿黃,向村外走去。
魯州市地處山區的邊緣,中西部地區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只有東北部有一些山地,多屬海拔几十或上百米的丘陵。這些如饅頭般散落的山嶺雖無巍峨雄壯之感,但山上皆植有松柏,一年四季,郁郁蔥蔥,蒼翠欲滴,它們互相連成一体,綿綿延延,也算得上頗有几分氣勢。山腳地勢較緩的地方,被划分成一片片的果園,由當地的村民承包,大多種植著石榴和黃梨。現在,正是石榴成熟的季節,滿山的翠綠之中點綴著星星般分布的紅燦燦的石榴,分外好看。
賈老漢走出村子,呼吸著雨后潮濕而又清新的空氣,感到渾身有說不出的舒服,阿黃也快活地在前邊跑著。
出了村子向北有一條狹窄土路,往前走大約有五里路的樣子,是一個小山坳,轉過山坳,前面的山坡上就是賈老漢家承包的石榴園。
那個小山坳面南背北,松柏林立,據說是一塊風水寶地,過去也一直是賈姓家族的墳地。五八年以后,推行喪葬改革,多年的老墳都被平掉了,這里冷落了一段時間。后來,管理有些放松,這里的墳墓又多了起來。當地人有個習慣,在老人死后,墳墓旁要栽種几棵柏樹,多年下來,這里也是一片郁郁蔥蔥。
賈老漢的父輩先人也埋葬在這里。每天,他去果園的時候路過這里,都要遠遠地望上几眼。几年前,不知是什麼人對賈家有仇恨,他叔父墳地上的十几棵柏樹,一夜之間被人全部攔腰斬斷。按照當地的習俗,這是很不吉利的。因此,這事在附近的村子里引起了很大的反響,人們一直議論了很長時間,都說賈家的人肯定做了什麼缺德的事,這是報應。賈老漢恨得咬牙切齒,到墳上痛哭了几次,在先人面前發誓要追查報復,可私下里查來查去也沒有什麼結果。如今那些柏樹又發出了新枝,長得很茂盛,但賈家人在感情上總有一個疙瘩。
几天前,賈老漢走到這里的時候,發覺叔父賈懷水的墳包似有人動過,好像比原來高了几分。當時,他並沒有產生任何其他的懷疑,還以為是埋在了一塊風水寶地上。墳包突然間長高了,是先人庇佑后輩發跡的征兆,又聯想到堂弟賈公明將要提拔為省法院的副院長,心里還一陣竊喜,就想,哪天叫兄弟回來一趟,給長輩燒燒紙,添把土。連著下了兩天雨,賈老漢有些不放心,今天准備繞點路到墳上去看看。
快到墳地的時候,阿黃有些激動和不安,狂吠著向前衝去。原來,墳場間有几只野狗正圍著一件什麼東西互相爭搶著。一見賈老漢和阿黃來到,它們趕緊拋開爭搶之物,四處逃竄。
走到跟前,一看那爭搶之物,賈老漢不由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驚叫。原來,野狗們拚命爭搶、撕咬的並不是什麼供奉之物,而是一具少年屍体!
他清楚地記得,村里從來沒有哪家死過十多歲的少年。整個墳場,唯有兩座新墳:一座是他本家三嬸子的,八十多歲,有氣管炎,一個多月前的一口痰沒有上來就死了;另一座是本家侄子的,三十多歲,三個月前死于一場突發的車禍。他看那兩座剛埋的新墳時,墳包都完好如初,沒有任何異樣;但他叔父賈懷水的舊墳包卻是一片狼藉,潮濕的墳土被刨得到處都是,破舊的棺材板也顯露出了一角。很顯然,這具少年的屍体一定是被誰埋在了他叔父的墳頭下,由于連日大雨的衝刷顯露了出來,讓飢餓的野狗們發現搶食。
見到這種情形,賈老漢也顧不得去自己的果園,扑到墳頭,痛哭起來。
市中區公安分局接到榴林鎮派出所打來的發現一具少年男屍的電話,當即組織警力趕往賈庄村墳場。
賈庄村離魯州城只有十几里路,警車順公路從柳林鎮向東開,來到一個岔路口往北拐,在一條鄉間土路上顛簸了三四里地,棄車順著山路向上走不遠,就來到了賈庄村的墳地。
在這塊略成環狀的山坳里,長著許多高矮不一的柏樹,大大小小的墳包錯落有致地排列著。遠遠望去有一小片樹木與眾不同,好象比周圍的樹矮了半頭,那里站著許多人,民警們就向那里走了過去。
來到現場,民警們先在墳場上清查了一番。墳與墳之間,空隙不大,但因無人清理,到處散落著紙屑、竹條、野草、稻草等物。見沒有發現什麼異樣,民警們就都圍在了賈懷水的墳墓周圍,聽賈老漢介紹了有關情況。
偵查人員在對賈懷水的墳墓進行一番鑒定后,得出以下結論:由于賈懷水去世時間較長,墳包不大,有人刨開他的墳頭,將那具少年男屍埋在賈懷水的棺材上面,因此埋得不深,而兩天的大雨將部分泥土衝刷掉了,露出了屍体,被一群飢餓的野狗嗅聞發覺,刨出后撕咬搶食。
再看那具少年男屍,還沒有腐爛,只是被野狗拖出后啃掉了一條左腿,所幸其他部位沒有多大損傷。
根據死者的容貌、年齡、身高、体型等生理特征,可以基本確定,死者即是五天前突然失蹤、久查未果的龍海洋。
秋雨過后,天氣有些陰涼。民警們踩著泥濘的土地,認真地工作著。在對現場進行了一番認真搜查和拍照后,民警們又幫著賈懷水的親屬一起將他的墳墓培土整理,恢復了原樣。然后,把少年男屍裹嚴,采取了一定的防護措施,就抬著下山了。
白云清趕到市公安局屍檢所時,張平、魯衛東已在那里了。魯衛東向白云清彙報了調查的情況,通過與照片對照,確認死者就是龍海洋。
白云清和魯衛東驅車來到了李梅家。几天不見,李梅瘦了一圈,人整個變了樣。她面色憔悴,眼睛紅腫,望著兩位警察,惶恐不安地哆嗦著嘴唇:“海洋他……”
“今天早晨,在市中區榴園鎮發現了一具少年男屍。”白云清說。
“男屍?!”李梅瞪大了眼睛,“你是說……我的儿子?!”
白云清點了點頭,李梅呻吟了一聲,整個人就癱了下去。魯衛東上前一步扶住她,讓她在沙發上坐下。
“不,這不是真的!海洋他……怎麼會?”李梅哭著說。
“這個消息對你確實很殘酷。”白云清同情地望著她,“但是為了盡快查明死者的情況,希望你給予配合。”
李梅像死了一樣,面孔呆滯,一動不動。
“您是不是現在就跟我們走一趟?”白云清問。
“去……哪里?”李梅茫然地問。
“去確認屍体。這是必要的程序。”
仿佛突然間清醒了過來,李梅放聲大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起身向門口衝去。嘴里不停地喊著:“我的儿子……”
白云清一把抓住了李梅的手臂,扶著她出門,上了警車。
三十分鐘后,他們來到屍檢所的地下室。
白云清掀起擔架車上的白被單,李梅臉色蒼白,心驚膽顫地走上前。她一下子認出了儿子:“海洋!我的孩子……”她緊抱住儿子的屍体,悲痛欲絕地哀嚎著。
兩個警察默默等待著。他們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語言都是多余的。這種場面令人心碎。
白云清取出一份文件,遞給李梅,請她在上面簽了字。
一位法醫走過來,用白被單蓋上屍体,推著擔架車走向解剖室。
魯衛東同情地對李梅說:“我送你回家吧。”
望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白云清心情沉重,半天沒有說話。
閆釗把屍檢鑒定書送來的時候,已是晚上八點多鐘。白云清和張平等都還沒有回家,在辦公室里等著解剖結果。閆釗還穿著隔離衣,身上帶著一股福爾馬林的氣味。白云清注意到閆釗兩只眼睛紅紅的,沒有了平時那種活潑開朗的神情。
“你怎麼啦?”白云清關心地問道,“哪儿不舒服?”
張平也注意到閆釗與平時有些不一樣,以為他對屍体解剖有些不適應,就開玩笑地說:“都是老法醫了,還怕和死人打交道?”
閆釗搖了搖頭,悶悶地坐在沙發上不說話。
張平不安地看了白云清一眼,好象在問,他這是怎麼了?
“還是個孩子啊。”良久,閆釗冒出了一句,眼淚不知不覺地又流了出來。
“是啊,太可惜了!几天之前,還是活生生的孩子。”白云清也感嘆到,“不過,你也不要太……”
“要是活到現在,也是一個大小伙子了。”閆釗好象沒有聽到白云清的話,還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又說出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話。
“小閆,你說什麼呢?”白云清有些摸不清頭腦。
閆釗一下子從回憶中清醒了過來,抹了一把眼淚,說:“看看屍檢報告吧。”
白云清和張平兩個人感到莫名其妙,聚在辦公桌前,認真地看了起來。
屍檢報告上是法醫于萍清秀的字体,一項一項很規范地填寫著屍檢內容。死亡時間一欄填寫的是:十月十二日二十點左右。至死原因:頸椎180 度扭轉性骨折致其瞬間死亡。
兩個人好象還是不太明白,這與閆釗有什麼關系?相互對望了一下,又同時轉頭看著閆釗。
好象預料到這種結果,閆釗長嘆了一聲,說道:“我的外甥,當年也是這麼被害死的。”
一句話,白云清兩人方才醒悟過來。
那是十年前的一件舊案。一個初夏的夜晚,一名歹徒闖入一居民家中,將獨自在家的女主人强奸后殺害。正要離開時,被害人九歲的獨生儿子在外面玩耍后回家,目睹了這一切,歹徒又凶狠地將其殺害。被害人就是閆釗的姐姐和外甥。當時,白云清和張平一起在農村下派包村,聽同事談起過這個案子。現在閆釗一提,倆人隱約地有些印象。后來,此案被很快偵破,凶手也供認了全部的犯罪事實。案件移送到法院以后,律師突然提出被告人患有嚴重的精神病,經鑒定證實了這點,被告人被釋放送進了精神病院。
事情的經過大体就是這樣的。據說,凶手殺人的手法也是將被害人的脖子扭斷,很是凶殘。雖然連辦案人員也認為凶手該殺,但是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人們也只能對死者表示同情,毫無辦法。
白云清想,閆釗當時有十七八歲,正在上中學,這件事肯定給他很深地刺激。今天遇到相同的情況,也許又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
想到這里,白云清和張平寬慰了閆釗几句,待他的情緒穩定之后,將他送走了。
看著閆釗無精打彩的樣子,白云清的情緒也受到了感染,對凶手涌起了一股無名的仇恨。
他走到辦公桌前,往家里打了個電話。妹妹白云逸接過電話,劈頭就問他今天還回不回來?白云清說,不一定呢,然后簡單地說了說閆釗的情況,讓妹妹安慰他一下。白云逸很鄭重地答應了。
放下電話,白云清覺得心口堵得難受,隨手伸到口袋里掏香煙,一下子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昨天與肖薇一起吃飯以后,決定戒煙,將吸煙的東西都丟掉了。在屋里轉了几圈,他回過頭來,對張平說:“給我一支煙。”
這天晚上,白云清几乎一夜未睡,與張平研究案子到深夜。凶手的作案手法非常凶殘,給二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要將某個人的頸椎一下子完全折斷致其瞬間死亡,需要强勁的力度及一定的技巧。這不是常人能辦到的。”白云清反復看著屍檢報告,與張平分析著,“凶手極有可能接受過這方面的專門訓練。”
張平同意白云清的觀點,補充道:“像骨科大夫、武警戰士、特種兵,甚至一些武术高手,都有這種能力。下一步應重點排查一些這方面的情況。”
白云清苦笑了一聲:“凶手真有些象好來塢電影中的人物。他對一個孩子怎麼能下得了這樣的毒手,那得有多大的仇恨?!”
對凶手的作案動機,兩個人感到不可思義。于是,又把案子從頭到尾細細地梳理了一遍,研究來研究去,總覺得案子和賈公明有一定的關系。
白云清對張平分析說:“第一,凶手是報復殺人,這一點應該很明確。但是,通過前一段時間的調查,沒有發現李梅與誰有很深的矛盾,足以引起凶手的殺機。第二,李梅是市法院的工作人員,與賈公明關系曖昧,至于被害人龍海洋是不是賈與李的私生子,雖然還不能確定,但至少可以說明李梅與賈公明有很深的關系,凶手報復的對象也許是賈公明。第三,省委組織部門正在對賈公明進行考核,准備提拔重用,凶案在此時發生,也許就是針對賈公明來的,至少也想造出些對他不利的影響。第四,凶手故意將被害人的屍体埋放到賈公明父親的墳墓里,肯定是有所考慮的,這直接證明了賈與本案的密切關系。而且,賈公明本人對這起案件,也有異乎尋常的表現。”
接著白云清談了上次去法院調查時,賈公明急于表白與李梅的關系問題。
“所以,我認為,下一步偵察的重點,應圍繞賈公明來進行。”
張平聽著白云清的分析,頻頻點頭:“凶手報復賈公明,一定對他有切齒的仇恨或者不可調和的矛盾。另外從凶手選擇作案地點、喬裝打扮、埋藏屍体的情況看,凶手一定對賈公明的社會關系了如指掌,作案是經過充分准備的,不會是流竄作案。”
白云清贊同地點點頭,接著說:“你談的這點很重要,凶手只能是本地人。正是因為賈公明要離開本市,而且將被提拔重用,這是凶手不願意看到的。凶手作案的目的,一方面是給賈公明在精神上制造壓力,讓他感到痛苦,另一方面就是在社會上制造對其不利的影響。殺害龍海洋也許並不是凶手的目的,凶手作案只能是針對賈公明,雖然原因我們還不太清楚。”
“但是,下一步的調查,最好能得到賈公明的配合和理解,畢竟他還是有些社會影響的。”張平擔心地說,“僅憑我們剛才的分析,局領導很可能不會同意我們的主張。雖然屍体是在賈公明父親的墳地里發現的,但這也可以用巧合來解釋。要是能夠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凶手報復的對象就是賈公明,那就好辦多了。”
“不管怎麼說,明天我想再見見賈公明,和他好好談一談,盡量得到他的配合。”白云清最后說。
張平走后,白云清又認真地梳理了一下思路,細細地考慮了明天與賈公明談話的方式,對賈公明協助調查,還是感到心里沒有底。看到時間已是很晚了,他也就沒有回家,胡亂在沙發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給法院的老楊打了個電話,聽老楊講,昨天賈公明因高血壓住進了市立醫院。白云清有些吃驚,可轉念一想,也符合邏輯,對今天是不是與賈公明接觸一下,一時也產生了猶豫,最后還是決定以探病為由去醫院和他談談。
心腦血管病房在市立醫院的后院,是一座新建的五層樓房,環境優雅。九點多鐘,大夫剛查完房,白云清就抱著一束鮮花走了進去。
賈公明住的是二樓的高干病房,條件優越,是醫院專門為市領導准備的。進屋的時候,護士剛為賈公明打上吊瓶,市法院辦公室的王主任正陪著賈公明說話。
看到白云清進來,賈公明欠了欠身,王主任連忙把他扶了起來,在身后塞上一個枕頭。
“小白,你怎麼來了?還花錢!”賈公明的氣色還好,神情與以前沒有多大變化。
“聽說老大哥身体不好,過來看看。怎麼樣,好些了嗎?”白云清說著,將鮮花交給了王主任,坐在了病床前的椅子上。
“哎,年齡大了,血壓高,昨天下午竟暈倒了。”
“你今年也就四十六吧,記得你比我大十歲,才剛到中年,哪能說老呢?可能是這几天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白云清安慰著他,抬頭看了看吊瓶,瓶里裝著深色的液体,“打的丹參?”
賈公明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這事也瞞不過你,昨天老家來人給我說了墳地的事,當時把我氣壞了,血壓忽地一下就上去了。他媽的,真氣人。”賈公明的情緒有些激動。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你也別生氣。”白云清同情地說,“現在社會上什麼人沒有?關鍵是要自己想開點,氣壞了身子不值。”
“案子有什麼新進展嗎?”白云清正想著怎樣和他談這件事,賈公明倒先問了起來。
“我今天來,就是想給你彙報一下案件的進展情況……”
聽到談起案子,王主任知趣地走了。
白云清簡單地把這几天案件的調查情況講了一遍,當然對賈公明與李梅之間關系的懷疑沒有說。
“從屍体埋藏的情況看,我們懷疑凶手可能對你有成見。”
賈公明一直默默地聽著,這時激動地說:“當了這麼多年的領導,肯定會有人對我不滿。”
“你懷疑凶手可能是什麼人?或者說,什麼人與你有很深的矛盾……”白云清謹慎地選擇著詞彙。
“你們認為,凶手是針對我來的?”賈公明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事到如今,白云清也只能承認了。他點了點頭。
“這不可能,”賈公明武斷地否認了,“對我有意見的人可能不少,以前寫信告我的事也發生過,可不會殺人的,人命關天啊!?”
看到這種情況,來時想爭取賈公明配合的想法,這時白云清徹底打消了。他腦子一轉,采取了迂回的方式。
“告你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有些是法院的干警,因為在提拔、分房等問題上,目的沒達到,就散布一些流言蜚語;有的是某些案件的當事人,官司打輸了,發泄不滿,亂上訪亂告狀。真正因私事對我有意見的几乎沒有。”
“能不能談具体一點。”
賈公明隨口說出了几個名字,白云清認真地記了下來。隨后的調查證實了賈公明的話,但卻排除了他們作案的可能。
兩個人正聊著,門口又進來一些人,都是法院的干警來看望他們院長的。白云清于是告辭走了。
出了心腦血管病區,白云清拐了個彎,向外科病房走去。他知道肖薇今天上午當班,想順路也去她那里看看。
走在路上,白云清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肖薇對他有好感,他是清楚的,但是想到自己是二婚,與肖薇年齡想差又那麼大,心里在一直打退堂鼓。最近一段時間,也許是兩人接觸的較多,一想到肖薇,白云清心里就有些衝動,上次兩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不知不覺競有些失態。几天不見,心里竟感到空蕩蕩的,連白云清自己都感到奇怪。沒事的時候,他自己也在想,莫非自己已經離不開她了?
走進外科病房,里面亂糟糟的。人很多,空氣也很渾濁,與高干病房優雅的環境簡直沒法相比。來到三樓胸外科病區,從樓梯口向左一拐,就看到了醫生辦公室,里面靜悄悄的,只有肖薇一個人,正坐在辦公桌前寫東西。
白云清敲了敲敞著的門,肖薇抬頭看了看,一見是白云清,開始有點意外,接著就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不打擾你的工作吧?”白云清笑著問。
肖薇輕快地回答:“正好忙完,這會正清閑。”邊說邊收起眼前的病歷。
這時有一位大夫走了進來,看了他倆一眼,給肖薇點了點頭。
“你怎麼有空到我這里來了?”肖薇感到有些不太自然。
“去看了一個病號,順便拐了過來。”
那位大夫從肖薇對面的辦公桌上拿了一份病歷,走了出去。肖薇感到一陣輕松,這才發現兩人都一直站著,于是請白云清坐下。
“誰住院了?”
“市法院的賈公明。”
“噢,”肖薇有些驚訝,“他怎麼了?”
“高血壓。看來沒有多大的問題。”
肖薇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接著有點開玩笑地說:“可能因為那件案子的事,受到了刺激吧。”
“你都快成神探了。”白云清笑著說,“你是外科大夫,正好有些醫學方面的問題想請教你。”
“啊,原來是有事求我,怪不得這麼好心來看我。”肖薇俏皮地說,弄得白云清有些臉紅。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肖薇很是得意,催促道:“請說吧。”
白云清穩定了一下情緒,把屍檢報告的情況簡單地向肖薇敘述了一遍。
“要將一個人的頸椎一下子完全折斷致其瞬間死亡,需要什麼樣的力度及技巧。”白云清最后問道。
肖薇沉思了一下說:“首先,要熟悉人体的骨骼構造,如果用力的角度和方位不正確,單憑力量,雖然容易令人致傷,但很難做到令其瞬間死亡,因為人体的頸椎結構非常牢固。其次,就是要有相當强的力量,因為任何人在受到突然襲擊的瞬間都有本能進行反抗,這種反抗往往大大超出此人平日正常的力量,這也就要求動作要十分迅速。當然,對于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力量方面的要求可能要低一些,但也不是常人輕易能夠做到的。”
白云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肖薇的話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他的推斷。
“這種情況,是不是有人体知識、有力量就一定能做到呢?”
看著白云清專注的樣子,肖薇有些好笑,她想白云清一定是陷在案情里拔不出來了。
“這個問題有些超出了我的專業范圍,不過據我理解,僅有這兩個條件還不夠,必須經過一定的訓練,最重要的是,要有膽量夠殘忍。”
白云清走后,肖薇一時還沒有從剛才會面的興奮中平靜下來,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發呆,默默地想著心事。正想著,電話鈴響了,肖薇伸手拿起了話筒。
“有一件事你得給我幫個忙。”白云清連個招呼都沒打,就直接下了命令。可是對這種明顯的失禮之舉,卻絲毫沒有引起肖薇的不快,相反心里竟有種甜蜜的感覺。
“什麼事?只要是我能辦到的。”
“心腦血管病房你有熟人吧,想辦法給我搞一點賈公明的血樣。”白云清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要那東西干什麼?”肖薇好奇地問。
臨放下電話的時候,白云清一再叮囑肖薇要注意保密,千万別引起賈公明的警覺。一時間,肖薇感到一種做偵探的神秘味道,好象與白云清在一起戰斗,覺得感情上親密了許多。
第六章
十月十八日星期五這一天,市中級法院的副院長于德生特別忙碌。
市法院領導班子一共有七個人,一名院長、四名副院長,另外還有紀檢組長和政治處長。昨天,院長賈公明生病住院,作為二把手的于德生自然要負責全面的工作。
上班前,他專程去市立醫院看望了賈公明,請示了几項工作。昨天賈公明發病的時候,他親自陪送到醫院,直到病情穩定才離開,並當著賈公明的面,再三叮囑辦公室王主任要放下其他的工作,全天候陪護,保證領導盡快康復。按理說賈公明的病又不重,血壓控制以后,只需要休息几天就沒事了,今天他不去醫院看望也是可以的,而且需要請示的工作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他完全可以作主。但是在官場上跌爬滾打了几十年的他,深知權力對于一個領導的重要性,況且現在正處在關鍵時期,賈公明向他透露,下一任的法院院長極有可能由他接任,在這種情況下,處理好與賈公明的關系十分重要。因此,請示工作只是一個借口,討賈公明的歡心才是他的真正目的。這一點,從今天賈公明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中已充分地体現出來。
于德生這個人最大的長處就是聽話。他是八二年畢業的中專生,半路出家,學歷低,業務能力平平,在人才濟濟的市法院能混到今天的位置,與他那種逆來順受的性格有很大關系,當然人生中一些難得的機遇也一直垂青他。九0 年他才是市中區法院辦公室的副主任。賈公明到市中區法院任職以后,對原來的辦公室主任老曹非常不滿意,很快就將于德生扶正,不久又提拔為副院長。賈公明回到市法院后步步高升,于德生也隨之調到了市法院。先是擔任市法院的刑庭庭長、民庭庭長等重要職務,后來被任命為審判委員會委員、紀檢組長,二000 年機構改革時,几位老院長退居二線,于德生一躍而成為市法院的黨組副書記、副院長,成了法院的二把手,可以說是一路順風,輕云直上。
在寬敞的辦公室里,于德生胖胖的身軀正陷在柔軟的老板椅里看文件,寬大的耳垂,肥厚的下巴,顯得很有福樣。對目前的這種形勢,他是很滿意的。一整天,不時有人找他彙報工作,都被他輕車熟路地打發走了。尤其是經濟庭彙報的那起國有煤礦破產案件,據說職工有上訪的傾向,他當即要求承辦案件的法官把這起案子先放一放。在這種時候,他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中午,于德生有一個酒場,請客的人是他的一個老同學,市中區望庄鎮的鎮長,為了一起上訴案件的事托他幫忙,臨走塞給他兩條中華牌香煙。下午三點多,他才搖搖晃晃地回到了辦公室,鎖上門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床頭手機的鈴聲把他吵醒時,天都有些黑了。他躺在床上懶洋洋地接完了電話,起床洗了一把臉,夾著包走出了辦公室。走廊里靜悄悄的,干警們早已下班回了家,只有值班時里還亮著燈光,兩名保安員正邊吃晚飯邊看電視。他走到樓西側的車庫,拿出鑰匙,打開車門,駕著自己的奧迪車向外駛去。
這几天,白云清的情緒有點低落。案件沒有進展,圍繞賈公明來進行調查的方案也沒有得到局領導的同意,而且閆釗的情緒也有些問題。他感到心里有些茫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種挫折感。星期六一整天,他都一個人呆在辦公室里,默默地看材料,想著心事。
對局領導的態度,他是早有預料的。畢竟這起案件只是發生在一名法院干警親屬的身上,與作為院長的賈公明沒有直接的關系。雖然外界對賈公明有這樣那樣的說法,但是作為辦案人員,更看重的是直接的證據。在沒有充分的證據之前,僅憑懷疑和推理,就要調查賈公明的社會關系,有些太遷强。即使秘密調查的話,如果得不到本人的配合,几乎也是難以進行的,況且賈公明又不是一般的人物,要是調查的事情被他得知的話,不知會引起多大的麻煩。
但是,即使有再大的困難,案子也不能因此而不辦啊!白云清深信,再狡猾的狐狸,也總有露出尾巴的時候。他想,案子一定還有漏洞,只是暫時沒有想到或者沒有發現罷了,而且張平、魯衛東等人正在對全市范圍內的骨科大夫、按摩診所、武术學校等進行全面的排查,也許會有所收獲的。這樣想著,他忽然之間又有了信心,埋頭又研究起案卷來。
肖薇來電話的時候,張平正在向白云清彙報外出調查的情況。兩天來,張平等人分頭跑了全市的几家主要醫院、部分按摩診所和武术學校,結果一無所獲。白云清知道,這項工作其實有很多的問題,因為到目前為止,只是假設凶手具備醫務專科技术,並且在本市范圍內工作。但還存在更多的可能性,比如凶手只是曾經從醫現已經改行,比如凶手是行武出身,又比如凶手作案后已離開本市等等。白云清感到目前這種撒網式的調查方式有問題,目標太不明確,一定得尋找另外的突破口。
張平聽到電話鈴響伸手抓起了電話,一聽是個女人找白云清的,遲疑了一會,把電話交給了他。
白云清接過話筒,聽到是肖薇的聲音,連忙轉過身去,背對著張平,小聲地與肖薇講話。很快事情講完了,放好話機,他才轉過身來,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張平。
張平說:“挺神秘的啊,女朋友?”
白云清捅了張平一拳:“別瞎說。有點事,我得出去一趟。”也不管張平是否猜疑,起身走了。
在去肖薇家的路上,白云清暗暗地盤算起來。剛才肖薇在電話中講,已經悄悄地弄到了賈公明的血樣,白云清就想,派什麼人去上海做親子鑒定合適。因為這件事是他私下里辦的,局領導不知道,知情人越少越好,因此暫時他也不想告訴張平。如果派局里的人去的話,不好請假不說,也太引人注目。正想著,肖薇的家就到了。
這是一套兩居室,客廳不大,只有十五平方米左右,但收拾得整齊清潔。電視機上放著一只可愛的玩具娃娃,沙發的靠墊上也繡著動物圖案。整個房間里充滿了女性的氣息。
白云清是第一次來到肖薇的住處,四下里打量著說:“好溫馨啊!”
肖薇笑笑說:“一個人住,喜歡什麼就隨手買點。怎麼樣,有點家庭的氛圍吧!”
“還是你們女人會收拾家。”白云清隨口說道。
“有感想?!”肖薇故意引逗他。白云清臉一紅,有些不自然。
“接電話的那人是誰,看樣子你們還挺忙的。”肖薇轉移了話題。
“是張平,”白云清答道,然后問肖薇:“你怎麼知道我在局里?”
“你還能上哪?”肖薇一副白云清的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
白云清不好意思地笑了:“血樣取出來了?”
“在冰箱里放著呢!”
“賈公明沒有察覺吧?”
“我有一位要好的姐妹在心腦血管病房,她騙賈公明說要查查血樣,賈公明一點都沒有懷疑,急忙就讓抽取了,看樣子生怕再有其他的毛病,真是典型的當官的人嘴臉。”肖薇講著的時候,得意地笑了。
“不過新鮮的血樣鑒定效果更好,你准備什麼時候拿去鑒定?”
白云清遲疑了一下說:“這事還有些麻煩。案件發展到這一步,我懷疑凶手報復的對象是賈公明,可是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賈公明與此案有關,局領導也否定了我的意見……”
白云清將案件的調查情況、自己的推理分析和局領導的態度詳細地給肖薇講了一遍。最后說道:“案子破不了,我有些不甘心,所以,我就想悄悄地做這次親子鑒定,看看賈公明與龍海洋侄到底是否有血緣關系,找到案件的突破點。因為這件事是我私下里辦的,如果事情成功了,證實了我判斷,下一步的問題還不大,各方面都好解釋,局領導也不會有太多批評,畢竟是為了工作;如果事情辦砸了,后果那就不好說了。”
肖薇若有所思地說:“你的壓力確實挺大的。万一這件事情傳了出去,或者鑒定結果證明賈公明與此案無關,又弄得滿城風雨的話,對你就很不利了。這種不必要的風險,確實不值得冒。”
白云清點了點頭,臉上布滿了嚴肅的神色:“所以,這件事情要盡量少的讓別人參與,出了問題我自己承擔。但是讓我發愁的是,怎樣才能把鑒定的事悄悄地辦完,而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我考慮讓閆釗去一趟上海,他是搞技术工作的,在行。可是這一趟來回至少需要三天,再說這兩天他的情緒也不好,……”
看著白云清焦急的神色,肖薇忽然笑著說:“云清,現在就有一個最合適的人選,而且是個專家……”
白云清一聽這話,腦子馬上反應過來,拍了拍自己的頭:“我怎麼把你給忘了呢!你去比閆釗去更讓我放心。”
肖薇臉一紅,含笑看著白云清,目光中充滿著溫馨。
“只是你能請假嗎?”白云清問。
肖薇笑著說:“我早就想到做這件事情我最合適,已經請好了年休假,正好借此機會去上海玩几天,那里有我几個大學時的同學,順便也看看他們。”
白云清驚喜不已:“可是讓你為我付出這麼多,心里真有些過意不去……”
肖薇嗔怪地看了看白云清說:“你還把我當外人啊!”
白云清忽然有了一種異樣感覺,心里有一股熱騰騰的東西在到處亂竄。肖薇本來就紅潤的嘴唇,在他眼中顯得更嬌嫩,白云清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含在口中一定會化了吧。
肖薇看到白云清怔怔地看著自己不說話,不知他心里想些什麼,但她覺得自己的臉頰慢慢地熱起來。
在市立醫院的一間高級病房里,賈公明也有些坐立不安。
因為是星期六,來醫院探望他的人很多,一上午人流不斷,屋子里很快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禮品。中午吃飯的時候,他讓辦公室王主任開車幫妻子把那些禮品都送回了家。他們走后,屋里整潔了許多,也清靜了許多。
賈公明打發他們走,就是想一個人清靜清靜,好好地想想事情。
這段時間,賈公明的事情很多。先是省委組織部來考核干部,迎來送往,上下溝通,花費了他很多腦筋;然后李梅的儿子又出了事,讓他既心疼又煩惱;特別是李梅儿子龍海洋的屍体在自己父親的墳墓里被發現,竟氣他血壓升高,當場暈了過去,現在想來,當時真有些失態。
法院內部不是鐵板一塊,他的對立面也不少,這點賈公明比誰都清楚。對于自己下一步進省工作的事情,他一點都不擔心,上上下下活動打點,下了這麼大的功夫,現在可以說是水到渠成。讓他擔心的事,接任他的人選遲遲沒有得到確切的消息。對賈公明來說,如果于德生能夠接他的班,那是最理想的。于德生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對自己忠心耿耿,于德生能夠接任,今后法院就不會出現對自己不利的事情,要是王明躍一旦當上院長的話,有些事情可就不好說了。
想到這里,賈公明有些不放心,今天一天沒有見到于德生的影子,就拿出手機給于德生撥了個電話,連撥了几次沒有要通,氣得他把機子丟在了床上,嘴里罵出了髒話。
對于德生這個人,賈公明是又喜又恨,喜他對自己唯命是從,恨他遇事沒有腦子。在爭奪院長位子這麼關鍵的時候,于德生就象一個旁觀者滿不在乎,事事都要依靠賈公明。恨極了,賈公明就罵他是扶不起的阿斗,于德生也不生氣,就知道嘿嘿地笑。
賈公明又連撥了几次電話,還是和于德生聯系不上。無奈只能躺在床上吸悶煙,不知不覺就想起了李梅。
賈公明自認為自己還是一個比較正統的人。八十年代初醫專畢業分配到市法院工作,是全院唯一的一名大學生。那時,公檢法剛恢復工作不久,社會上對法院還不太了解,而且大學生還很緊缺,一些大醫院也多次邀請他到那里工作,他都謝絕了,自覺服從組織的安排,在法院工作得很安心。市法院法醫室成立以后,他當上了首任法醫室主任。這時,“手术刀”在社會上很吃香,他的有些同學在省內醫學界已小有名氣,但他對自己的選擇卻從來沒有后悔過。
事情發生變化是在九0 年,他被安排到市中區法院任院長。市中區是市政府所在地,經濟文化活動都很活躍。作為法院的一把手,賈公明出入各種社交場所的機會比以前多了很多,這時他才發現,過去自己的生活圈子是多麼狹小,外面的世界又是多麼精彩。特別是在遇到李梅以后,他才真正地体會到作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是什麼滋味,權力對自己又是多麼的重要。
那時,李梅只是市中區賓館的服務員,人長得漂亮不說,還特別有眼色,酒量也大,將領導們服伺得舒舒服服,是賓館有名的“交際花”。因為工作關系,賈公明經常出入該賓館。一來二去,就與李梅熟悉了。有一天晚上,賈公明在賓館宴請一批客人,酒喝多了,送走客人之后,腿都抬不起來,就在賓館開了一個房間休息。那天正是李梅當班,她熱情地把賈公明扶到了房間里,服伺他喝水、洗澡,很自然地就發生了兩性關系。作為賓館有名的“交際花”,李梅接觸各種領導的機會還是很多的,之所以最終投入了賈公明的懷抱,拿李梅對一位閨中密友所說的話,“賈公明還是比較重感情的,心也不太花。”事實也證明了李梅確實有眼光。從此以后,賈公明就陷入了李梅的情網,不能自拔。李梅懷孕之后,為了掩蓋他們的丑事,在賈公明的授意下,李梅很快與龍平結了婚。當得知李梅生下了一個男孩以后,賈公明既欣喜又后悔。喜得是自己得了個儿子,悔得是父子不能相認。龍平和李梅離婚正中賈公明的下懷,很快他就將李梅調到了自己的身邊,而且通過關系,給李梅母子購買了住房,過起了秘密的夫妻生活。
對于賈公明與李梅的事情,賈公明的妻子石青知道得一清二楚。與賈公明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她非常清楚賈公明想法,知道賈公明雖然也接受過高等教育,但是在骨子里卻是一個很保守很封建的人,對傳宗接代的事情尤其在意。兩人結婚多年,石青只生育了一個女儿,一直覺得對不起賈家,在賈公明面前抬不起頭來。況且賈公明在官場上正步步高升,石青知道吵鬧離婚對誰都沒有什麼好處,再說賈公明對她一直也不錯,與李梅的事也是遮遮掩掩,大面上過得去,是那種喜新不厭舊的人,所以對這件事就忍了。李梅的儿子被害以后,石青的心里著實高興了一陣,覺得這是夫妻和好的機會,后來看到賈公明氣得生病住院,就趕快跑到醫院來伺候他。這時,石青看到李梅連面也不敢露,心理也逐漸有些平衡。
賈公明對自己的病情心中有數,知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畢竟他也是學過醫的。不過,他對自己那天暈倒失態的事感到有些后怕,心里不斷地瞞怨自己當時沒能挺住,這麼多的大風大浪都闖了過來,這次自己怎麼了?這不是授人以柄嗎?不知道院里那些對立面的人又會生出什麼謠言事非來。
這兩天對李梅的事,賈公明想了很多。按理說,母親失去孩子正是最脆弱的時候,更需要悉心呵護,但是處在這種特殊的關系下,賈公明的感情還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現出來,只能在心里隱隱地作痛,為了李梅,也為了儿子。
對于儿子的死,在某種程度上說,賈公明比任何人都難受,表面上他不動聲色,內心里卻心如刀割。這種雙重的生活,給他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壓力。更可怕的是,他預感到報復可能是針對他來的,而且擔心,事情還沒有結束。雖然他既不能肯定,也不會說出這種預感,更不明白究竟是誰對他有這種刻骨的仇恨,但他的內心中卻充滿了恐懼,擔心哪一天災難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不過,他還是心存僥幸,心想也許什麼事都不會再發生。
第七章
那天下午,與肖薇商量好去上海作鑒定的事之后,白云清回了一趟市局,取出早已准備好的待檢物和委托鑒定的手續,然后開車接肖薇一起簡單地吃了頓晚飯,把肖薇送上晚上六點鐘去上海的列車。
白云清回到家中,剛沏好一杯茶,還沒有喝上几口,手機就響了起來。市局的值班員問他在哪里,白云清說自己剛到家,值班員說局領導有急事找你,馬上到局里來。白云清連忙穿好衣服,開車去了市局。
剛進市局大院,白云清遠遠地就看到市公安局一把手孟局長的辦公室里亮著燈光,心想一定又發生了大案,不然不會這麼著急地通知我。
走進孟局長的辦公室,分管刑偵的李副局長和其他几位副局長也都在,屋里還技术處的沈處長,大家在一起商量著什麼。看到這種陣勢,白云清感到了事態的嚴重。令他不解的是,交警支隊的劉支隊長也在場。
看到白云清進來,李副局長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屋里的其他人也都沒有起身,氣氛十分凝重。白云清找了個地方坐下后,李副局長簡單地向他介紹了情況:“今天又發生了一起凶殺案,死者是市中級法院副院長于德生。今晚,市委政法委田書記要聽取彙報。孟局叫你來先了解一下情況,過一會和他一起去市委。”
聽了這話,雖然心里有所准備,白云清還是吃了一驚,案件又涉及到法院,而且死者是一位副院長,這是他沒有想到的。劉支隊和沈處長分別介紹了案件的有關情況。
今天上午,市區通往北部云峰山旅游區的魯云公路旁發現一輛交通事故車,案發地點在距北外環三公里處。接到報案后,交警支隊事故科的干警很快就趕到了現場。
報案的是一名當地的村民。據這位村民說,早晨六點左右,天剛蒙蒙亮,他開著自己的拖拉機去市區送貨,路過出事地點時,看到一輛車停在路邊。當時,天還有些黑,他看得不太清楚,也就沒有在意。當他返回再次路過那里時,天已大亮,這才發現那輛車撞在了路旁一座廢棄的石屋上。他感到事情不對,于是就停下拖拉機,走到跟前去看,發現車內駕駛員趴在方向盤上已經死了,就急忙開著拖拉機到前面的村子打了報警電話。
趕到現場的干警,按照一般的交通事故進行了處理。事故車是一輛奧迪牌轎車,車主是市中級法院,駕駛員是該院副院長于德生。分析事故過程,認為是駕駛員酒后駕車高速行駛,至使車輛失控,汽車在撞倒了路旁几棵小樹之后,離開了公路,斜插入路邊的麥地里,又向前行駛了近二十米,撞在了一座廢棄的石屋上,至使駕駛員當場死亡,車輛完全報廢。路上沒有剎車的痕跡。在做完現場勘查之后,處理事故的干警將駕駛員的屍体送往市立醫院太平間,事故車也被拖離了現場。
這之后不久,交警隊接到了市立醫院的電話,打電話的人稱屍体的情況有些可疑,交警隊于是就派人去市立醫院對屍体進行查看。據打電話的那位大夫講,他聽說死者是市法院的于德生,因為兩人比較熟悉,有些不相信,就到太平間去看了看。因為死者的頸椎骨折非常嚴重,他就認真地檢查了一下。發現死者的頭很容易地就轉到后面去了,不象正常車禍那樣是前后折斷,覺得有問題,就給交警隊打了電話。經法醫仔細檢查,發現事實正如那位大夫說的一樣。
于是交警隊立即向局領導彙報,在征得死者家屬同意后,對屍体進行了解剖,確定死者死亡的真正原因是被謀殺。因為死者系市法院副院長,市局迅速向市委領導彙報了案情。
聽完了情況介紹,白云清心中感到深深地遺憾,如此重大的刑事案件,竟被當作一般的交通事故進行了處理,案發現場被破壞迨盡,給案件的偵破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但是看到劉支隊哭喪著臉,滿頭大汗的樣子,知道他也沒少挨批,這些話就硬硬地咽了下去。
“小白,你對這起案件有什麼看法?”孟局長問。
白云清看著手中的屍檢報告,大腦在飛快地轉動著:“從做案手法上看,與殺害龍海洋那名罪犯的手法一樣。從被害人的身份上看,是法院工作人員,與龍海洋被害一案似乎也有關系。至于做案動機,現在還不清楚,估計報復殺人的可能性較大。對于做案時間,應當就是屍檢報告上所說的十八日也就是昨天晚上八點鐘左右。我個人認為,這一案件應當與龍海洋被害一案並案偵察。”
在場的人員都基本上同意白云清的意見,于是將該案定為“10.18 ”殺人案,與龍海洋被殺一案並案偵查,並由李副局長牽頭,成立了專案組,具体的偵破工作由白云清負責。
在短短的一周時間內,魯州市連續發生了“10.12 綁架案”和“10.18 殺人案”兩件慘案,凶手做案手段殘忍,受害人不僅都與市法院有關系,而且涉及到魯州市的高級官員——市中級法院副院長于德生,在全市引起了强烈的轟動。警車“嗚嗚嗚”地鳴叫著在大街上疾駛,在人們的心頭掠過陣陣驚悸與惶恐,整個城市的神經,仿佛繃成了一道弓弦。魯州市公安局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昨天晚上白云清一夜沒有睡好,市委政法委田書記的話在他的耳邊回蕩:“組織上已經內定于德生同志為市中級法院的院長候選人,在這種時候發生于德生被害案件,不能簡單地認定這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而且接連發生的兩起凶殺案都與市法院有聯系,凶手做案手段殘忍,氣焰十分囂張,是公然向法律進行的挑釁。如不迅速偵破,不僅群眾沒有安全感,影響到社會穩定,而且有損我市經濟發展的大好形勢。因此市委要求,必須在十一月十六之前,也就是市經貿洽談會召開之前破案。”
作為案件的主要偵破人員,白云清倍感肩上擔子的沉重。
二十日上午十點,也就是案發后的第二天,省公安廳秦副廳長帶員專程趕到了魯州市,當即召開了有市公安局主要偵破人員參加的緊急偵破會議。會議形成了兩條指導性意見:一、“10.12 綁架案”和“10.18 殺人案”兩件慘案初步認定為同一案犯所為,可以並案偵察,鑒于案件的實際情況,確定以“10.18 殺人案”為偵察的重點。二、對“10.18 殺人案”的偵察,目前應從三個方向進行,一是查清被害人出事前的活動情況,盡快確定本案的嫌疑人;二是對事故車輛及被害人的遺物進行全面勘查,力爭找到與案件有關的蛛絲馬跡;三是全面調查被害人的社會關系和社會背景,從中發現偵破線索。只要在某一個環節上打開缺口,就要毫不放松,順藤摸瓜,深抓深挖,直至將罪犯捕獲。
白云清具体負責調查于德生被害前的活動情況。來到市法院以后,他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在法院的值班室內,白云清往老楊家里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位女人,可能是老楊的愛人。她說老楊到市場買菜去了,回家后就讓他過來。白云清估計老楊一時還來不了,就讓助手寧磊開車到事故現場去看一看。
魯州是個地級市,市區面積不大,人口也只有三十來万。市中級法院位于市區的南部,從這里出發,十几分鐘就來到了北外環。
魯云公路是一條新修建的旅游公路,路旁新種的松樹只有茶杯粗細,兩邊是空曠的田野,地里的麥子已經長到一扎多高。沿著公路往前行不久,白云清就遠遠地看到几間破舊的石屋。白云清叫寧磊把車停在路邊,步行走了過去。
石屋很結實,是用當地常見的青石砌成的,已經建成有些年頭了。從牆上影影綽綽可以辯認的“戰天斗地”等字,能夠推斷,石屋曾是文革時期修大寨田時某大隊或者公社的臨時指揮部。
白云清看到,石屋北側的麥田里,兩道深深的車轍印一直延伸到石屋前,石屋的北牆上還有明顯的碰撞痕跡。沿著車印往北走,出了麥田,白云清看到几棵折斷的小松樹還露著白茬。上了公路,白云清又向前走了几十米,也沒有發現一點剎車的痕跡。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不斷,車上大多是去北部云峰山旅游區游玩的旅客。
白云清想了想,招呼寧磊把車開了過來,他上去以后,車又向北開去。行駛了大約兩公里,經過一個石榴園,有几個農村婦女正在路邊擺著石榴攤。白云清叫寧磊停車,走過去與她們閑聊起來。
“大嫂,你們天天在這里賣石榴?”白云清問其中一位年齡大一些的婦女。
看到白云清一身城里人的打扮,那位婦女以為是買石榴的,指著身后的石榴園回答說:“那是我家的果園,買得多的話還能便宜。”
白云清與她聊了几句石榴的事情,隨后很自然地問:“昨天這里出了車禍,死了一個人,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那位婦女向南面指著說,“就在南邊指揮部那里。”
白云清隨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自己真的猜對了,那几間石屋過去還真是個指揮部。又問道:“你們看沒有看到車禍是怎麼發生的?”
那婦女笑了笑,說:“你這位同志真會說話,這路上平時人很少,要是有人看到了,那肯定得去救人。”然后,她反問道:“你們是公安局的吧?”
白云清點了點頭。
“看你問的這些事,我就猜出來了。”那位婦女得意地說,“過去這里是條土路,這條水泥路是前年才修的,通往云峰山。平時路上車很少,星期六星期天車才多一些,都是你們城里人去旅游的。這里離我們村有六七里路,我們也就是這兩天才在這里擺攤,平時也不過來。”
看著那位山村婦女純朴的樣子,白云清買了几斤石榴,道聲謝謝,拎著上了車。
趕到市法院的時候,老楊已經等在那里了。因為彼此都很熟悉了,白云清直接了當地將案件的情況告訴了老楊。
老楊很痛快地說:“這件事我已經聽說了,賈院長也作了安排,有什麼事你盡管吩咐。”
聽了老楊的話,白云清怔了一下,想起了前几天妹妹白云逸說過的話,心想,看來老楊這個人與賈公明關系真的不錯,對自己匆忙找老楊協助辦案,一時有些后悔。轉念又想,賈公明住進了醫院,法院現在由誰主持工作自己也不清楚,老楊是政治處處長管人事的,協助自己辦案正合適,況且老楊又是賈公明親自安排配合自己工作的,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于是就對老楊說:“今天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于德生出事前一天的活動情況,再就是周圍的人對于德生有什麼看法?”
老楊點了點頭,說:“于德生平時社會關系很廣,這几天賈院長生病住院他就更忙了。要說出事那天的活動吧,我還真不清楚。不過,他的司機于軍應該最清楚,他給于德生開車有四五年了。我這就通知他來。”
在等于軍的時候,老楊和白云清談起了于德生的有關情況。據老楊介紹,于德生今年三十九歲。九0 年被任命為市中區法院副院長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是全市法院最年輕的副院長,當時在法院系統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九三年調到市法院以后,庭長、審判委員會委員、紀檢組長、副院長,一步一個台階進步很快。現在是市法院的黨組副書記、二把手,也是下一任院長的主要人選。
“于德生既年輕進步又快,肯定會招至一些人的不滿。他的對立面也不會少吧?”白云清認真地聽著,不時插話問。
老楊遲疑了片刻,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情,對白云清的問題有些敏感,感到不好回答。
“怎麼說呢,這也是人之常情吧。”老楊謹慎地答道,“按理說,人死了我們不好講他的短處。不過,法院內部確實有一些人對他有看法。”
“能不能詳細地說說?”
“比如副院長王明躍與于德生的矛盾就很深。在于德生調到市法院之前,王明躍是刑庭庭長、審判委員會委員。于德生一調來就接過了他的刑庭庭長職務,王明躍被調到了告申庭。這本來是正常的干部調整,但是因為告申庭是個小庭,在院里不如刑、民、經三大庭受重視,因此,王明躍心中就有氣。雖然論資歷、論文憑、論能力,王明躍都比于德生强很多,但是在職務的升遷上,王明躍卻一直跟在于德生的后面,兩人的矛盾也進一步加深。這一次,隨著賈院長即將離任,兩人在院長的位子問題上明爭暗斗。”
“這麼說,王明躍對于德生很有敵意啦?”
“也不能這麼說。不過,在這件事上,王明躍比于德生更迫切,畢竟王明躍是五十多歲的人啦,今后的機會不多。”
“王明躍會不會采取什麼過激的行動?”白云清謹慎地問。
“這倒不會,他犯不上那樣做。不過,在組織部門來考查班子時,王明躍倒反映了于德生的許多問題。”
老楊的話引起了白云清的極大興趣,于是問道:“都是些什麼問題?”
老楊難為情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說:“有十大問題呢!這几年法院的工作有些被動,都是這兩人明爭暗斗造成的,里面的事情誰能說得清呢?”
停頓了一下,老楊說:“要是對你們破案有幫助的話,你可以去紀委要一份王明躍寫得舉報材料。有些話我真的說不出口。”
白云清盯著老楊看了一會,心里想,老楊這個人可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不足,看剛才的樣子卻不像是裝的,對法院內部出現的問題確實感到痛心,還是一個有責任感有事業心的人,不由地對他改變了一些看法。但是,對老楊把問題發生的原因都歸到兩名副院長的頭上,白云清感到有點不以為然。
兩人個正聊著,于軍騎著一輛紅色的本田125 摩托車來到了法院。當他氣喘噓噓地趕到三樓老楊的辦公室時,頭上冒著汗,嘴里還呼出了些酒氣。看到白云清和寧磊坐在那里,他有些吃驚。
白云清注意地觀察了于軍一下,覺得他有二十六七歲,大高個,平頭大眼,身体長得很强壯。這種人有時表面上顯得滿不在乎,其實內心里卻膽小怕事。老楊簡單地說明了情況,白云清就與他談了起來,寧磊在一邊做著筆錄。
當白云清問他星期五那天于德生的活動情況時,于軍說:“上午,我開車拉著于院長到市立醫院看望了賈院長,接著就回到了法院。于院長回辦公室以后,我就在一樓值班室看電視。中午,跟于院長去了亨德利大酒店吃飯,一直喝到下午三點多才回法院。根據平時的經驗,他喝酒以后肯定要睡覺,我就乘機開車出去辦了點私事。下班的時候,他沒有安排用車的事,我騎摩托車就直接回家了。”
“中午你們和誰在一起喝的酒?”
“是于院長的一位老同學,市中區望庄鎮的鎮長,叫吳運祥,他請的客。”
“他因為什麼請客?當時還有誰在場?”
“是因為一起上訴案件的事,托于院長幫忙。當時在場的還有望庄鎮一位姓李的副鎮長和經委主任,加上司機,一共我們六個人。”
白云清示意寧磊把這些都詳細地記錄上,然后又問道:“喝完酒回到法院以后,于德生有沒有再出去過?”
“這我不太清楚,因為下午他沒有用車。一般情況下,喝酒之后于院長都會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睡覺。”
“下班以后,你的車停在什麼地方?”
“就放在西邊的車庫里。因為于院長自己也會開車,所以他也有一把車鑰匙,下班以后他經常自己開車出去。要是晚上用我開車的話,他都提前給我打招呼,我就在樓下值班室里等著。如果不打招呼,下班后我就可以回家了。那天,我等到六點多,也沒接到于院長的電話,就回去了。這一點,值班的保安可以給我證明。”于軍知道自己對此事也有責任,竭力地進行辯解,不時瞟老楊一眼。
“你認為那天晚上于德生會開車去什麼地方?”白云清問道。
于軍又看了老楊一眼,低下頭答道:“我不知道。”
“他平時經常自己開車去什麼地方?”
于軍低著頭思考了一會,說:“我只是個司機,領導的事我從來不過問。”
白云清耐心地開導他說:“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的證詞對破案有很大的幫助,而且聽楊處長說,你為于德生開車這麼多年,他待你也一直不錯,難道你不想抓住凶手,為他報仇?”
但無論白云清怎麼勸說,于軍就是一口咬定對于德生的事情不清楚。
與此同時,魯衛東來到了于德生的家中。于家住房之寬闊,裝飾之富麗堂皇,令魯衛東感到咋舌,覺得這不象是一位機關干部的住宅,倒象是大公司老板的府第。客廳的面積足有七十平米,整個裝飾為歐式風格。三十四寸的大屏幕投影彩電和一人多高的景泰藍仿古花瓶,擺在室內竟毫不顯眼。房間的一角還有一個小小的吧台,酒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名酒,有些是魯衛東第一次見到。
于德生的妻子葛蘭是購物中心的會計。在魯衛東的想象中,這套房子的女主人應當是一個既漂亮又高傲的人,但葛蘭顯然不是這樣的人。不知是本身氣色就差,還是由于嚴重缺乏睡眠,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睛里布滿了血絲,頭發也略顯凌亂,身上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毛衫。她有些欠意地把沙發上的一些衣物歸攏了一下,騰出塊地方讓魯衛東他們坐下。這時,魯衛東才注意到房間里有些凌亂,沙發邊放著一口大皮箱,主人好象在收拾東西准備離開。
“要搬出去住?”魯衛東問,談話就這樣開始了。
葛蘭看了看豪華的客廳,苦笑著說:“回娘家,這里不屬于我。”
魯衛東感到她的話里有問題,略微遲疑了一下,說:“和于院長也是熟人了,現在他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們也感到很難過。搬出去住一段時間也好,但要節哀順便。”
葛蘭忍不住哭了出來:“我早就對他說過,做人要講情誼,辦事要留退路,可他一句也聽不進去,一意孤行。他現在出事了,除了家里的親戚和我們單位的同事,他的朋友竟然一個都沒來。‘樹倒猢猻散,’也不能散得這麼快吧。他整天吹噓的那些朋友呢?”每說一句話,葛蘭都像是在經歷著一番內心的掙扎。
在魯衛東的感覺里,于德生的死對葛蘭而言,與其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莫若說是一個巨大的傷害。
在下面進行的談話中,雖然葛蘭沒有說過一句她愛丈夫的話,但是從她敘述她與于德生十几年的婚姻生活,從她對于德生的性格、愛好以及生活習慣的了解程度來看,如果不是一個對丈夫傾注了全部感情的人,是很難做到那份細致的。對于于德生這樣一種死亡的方式,葛蘭在感情上難以接受,既痛苦又無奈,甚至還透露出一種早已預料的想法。魯衛東感到有些壓抑,這種壓抑不是以前辦案中常遇到的那種對死者親屬受到傷害而產生的感情上的同情,而是因為對葛蘭矛盾心理的理解而引發的憐憫。從與葛蘭的談話中,魯衛東明顯得感到葛蘭與他的丈夫在婚姻生活中存在著很大的分歧,這種分歧不是感情上的不和,而是對人生態度的根本不同。
“孩子呢?”魯衛東記得于德生有一個女儿。
“在國外讀書。”想起了女儿,葛蘭止不住眼圈又紅了,“她還不知道家里發生的事呢。暫時我也不准備告訴她,千里迢迢的,回來一次也不容易,再說也不能影響她的學業。”
魯衛東体會到了葛蘭對女儿那份真摯的感情,對她獨自承受痛苦的堅强性格感到敬佩。
“一個女孩子自己在外面闖很不容易啊!”魯衛東感嘆地說。
“敏儿才十八歲,國內有的是名牌大學,可于德生非把她送到國外去讀書。一個女孩子,真讓人擔心!”
魯衛東這才知道她的女儿叫于敏,而且在孩子讀書的問題上于德生與葛蘭有不同的看法。看到時間已經不早了,魯衛東問了最后一個問題:“從你了解的情況看,誰有可能對于德生下毒手?”
葛蘭囁囁嚅嚅地說:“他這個人喜歡拉拉扯扯的,結識的人很多,他的事情我從來不過問。至于說誰會殺害他,那我可說不清楚。”
“難道就沒有懷疑對象?”對她的回答,魯衛東感到有些不理解,又問了一遍。
“他的事情我從來不過問。”葛蘭又重復了一句。
魯衛東不死心,又問道:“你再好好想一想,比如說有誰與他有矛盾……”
沒等魯衛東把話說完,葛蘭就打斷了他的話:“我確實想配合你們早日把凶手抓到,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現在想得最多的是,人已經死了,活著的還要好好的生活。”
葛蘭的話很冷靜也很殘酷,更出乎魯衛東的意料。他想,這個女人肯定掌握著于德生的許多秘密,甚至已經猜到凶手是誰,只是不知出于什麼目的,她不想說或者不能說。經過征求葛蘭的同意,魯衛東又檢查了于德生生前的遺物,沒有發現什麼疑點,帶著滿肚子的疑問離開了于家。
作者:
世界沒日
時間:
2013-2-8 21:00:09
我又回復了
作者:
jennyjellyfish
時間:
2013-2-8 21:09:10
樓上的稍等啦
作者:
段皇爺
時間:
2013-2-8 21:27:02
我打不開,請問有設定許可權嗎
作者:
阿迅
時間:
2013-2-8 21:35:27
遇到好論壇中的好帖子
作者:
juny0385
時間:
2013-2-8 21:39:38
今天無聊來逛逛
作者:
底褲超人
時間:
2013-2-8 21:41:33
應該加分
作者:
[email protected]
時間:
2013-2-8 21:48:44
不錯不錯.,..我喜歡
作者:
tn52003
時間:
2013-2-8 22:09:08
呵呵 都沒人想我~~
作者:
段皇爺
時間:
2013-2-8 23:50:39
謝謝分享
作者:
yan4327
時間:
2013-2-9 02:19:03
樓主也是培訓師嗎
作者:
hopakngai
時間:
2013-2-9 03:57:32
頂.支持,路過.
作者:
Gopper
時間:
2013-2-9 05:11:13
回個帖子支持一下!
作者:
naturebeehk
時間:
2013-2-9 05:59:54
說的真有道理啊!
作者:
太陽穴
時間:
2013-2-9 11:12:27
這個好像在其他地方看過了
作者:
kensiu123
時間:
2013-2-10 04:41:06
這個站不錯!!
作者:
津村浩介
時間:
2013-2-10 16:12:09
努力,努力,再努力!!!!!!
作者:
juny0385
時間:
2013-2-10 16:16:50
認真回覆,賺取潛水值
作者:
juny0385
時間:
2013-2-12 07:18:59
做一個,做好了,請看
作者:
a_c_e06
時間:
2013-2-12 17:37:58
回復一下
作者:
hopakngai
時間:
2013-2-13 11:55:51
很有吸引力
作者:
mydear888
時間:
2013-2-13 11:56:48
我在努力中
作者:
jennyjellyfish
時間:
2013-2-14 23:51:05
不錯啊! 一個字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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