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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在我們中間 [複製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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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7-28 01:58:1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因為曾有人PO過這個,但不是完整版的,我覺得寫得還不錯所以來PO上完整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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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蝴蝶谷四面都是青山,入口處由兩塊巨大的岩石包圍,人站在岩石下,仰頭望去,彷彿被包圍在一口深井裡。車子來的那條路一面靠山,另外一面卻是極深的深淵,一望下去,看不見底。

  陳若望等九人從谷口進入,轉過幾塊岩石,眼前豁然一亮。

  蝴蝶谷名為蝴蝶,果然不虛此名,谷中各色蝴蝶翩翩飛舞,如同大朵的鮮花漂浮在空中,四面青山隱隱,流水淙淙,地上長滿鮮嫩的綠草,景色宜人。唯一有點殺風景的就是綠竹林中露出的房屋一角了。那個地方是一棟度假別墅。據說靈州市政府本來是預備在此建立一個度假村,將蝴蝶谷開發為一個新興的旅遊景點,無奈這裡地勢太過險要,施工不方便,才建立了一棟別墅,就已經因為交通和採石死了6個人。民間輿論沸反盈天,政府迫於壓力,便將工程擱置一邊,連本來準備修的路也只修了一半就草草了事。因此蝴蝶谷雖然艷名遠播,真正前來的旅遊者卻少之又少,別墅的租金也就極其低廉,正好便宜了陳若望這幫沒多少錢的學生,將整棟別墅都包了下來。

  他們一行九人,來到這座山谷。當時陽光明媚,四面清風徐徐,花團錦簇的蝴蝶谷,以它的嫵媚和溫和歡迎他們,令他們心曠神怡。放下行李,他們便在谷中轉了一圈,轉到西面的荒山,幾人停下了腳步。

  與蝴蝶谷生機盎然的景象不同,西面的山,高而孤峭,尖聳的山峰在四周柔和的曲線中,格外顯得遺世獨立,冷冷地傳遞著一種孤獨與高傲。山上沒有樹木,只有嶙峋的怪石,大大小小地橫陳於草地上。那些草也不是谷中常見的那般嫩綠柔軟。那是些長長的黃草,看起來乾燥得沒有一點水分,亂七八糟地鋪在地上,像一把把沒有梳理的亂髮。即使是在明媚的陽光下,這座荒山也顯得有幾分陰森,風吹過怪石上的小洞,發出嗚咽般的鳴聲。

  眾人原本就喜歡探險,見了這種景象,不以為懼,反以為喜,當下便躍躍欲試地要上山探險。

  名為探險,其實大家都認為,這不過是一座樣貌古怪的山而已,並沒有什麼凶險驚奇之處。只是在谷中轉悠許久,見的都是柔媚風光,突然見到這樣一座與眾不同的山,如同在脂粉從中見到一位雞皮鶴髮的老人,不為之贊,卻為之嘆。

  他們九人,穿著特製的旅行裝,每人背著一個小包,裡面裝著火把、電筒之類的常用探險工具,爬上了荒山。

  那山雖然尖峰高聳,山坡卻並不十分陡峭,加之只有草與石塊,沒有灌木與樹枝罣礙人身,反而比尋常的山要好攀許多。幾人都是爬慣山的老手,不多時,便到了半山腰。陽光朗照之下,大家都微有汗意,偏偏一路爬來,居然都一絲風也沒有,到了山腰,便都坐下來休息。

  才坐下不久,便感覺一絲陰涼之意,絲絲縷縷從腳下泛出,足下一叢亂草,也被不知從哪裡來的風,吹得微微飄拂。他們四面一望,滿山的荒草都安靜地伏在山坡之上,先前引他們入谷的那陣涼風說停便停,連山谷內的樹木,也紋絲不動。只有腳下這一處地方,涼風沁骨。這種情形讓他們非常興奮――多年的旅遊探險經驗讓他們知道,這種情況,通常代表著此處有洞穴之類的隱秘空間。他們一時顧不得休息,紛紛用手探測著那風的來處,漸漸發現,那陣風,來自一塊巨石底部。

  那塊巨石約一人多高,立在山腰,底部被許多亂草纏繞,其勢相當穩固。陳若望用手推了推,居然紋絲不動。那陰風便是從石頭底部絲絲滲出,劉莎用手在底部輕輕挖了挖,那裡的泥土也較別處的更為鬆軟冰涼。

  幾個人來了興趣,圍攏在巨石周圍,想要打探下面究竟是什麼東西。陳若望用隨身的瑞士軍刀割斷纏繞在石頭基部的亂草,割到一大半時,其他人都小心地讓開,以免被石頭墜落所誤傷。

  亂草將近割完,只留得十數根時,陳若望止住了。他直起腰身,與其他幾名男生一起,用力一推,便將這塊石頭推得鬆動,搖了兩搖,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那石頭頽然倒下,順著山坡一路滾下去,滾到山腳,不動了。

  石頭一移開,一股涼意豁然湧出,底下一個黑沉沉的大洞露了出來。

  眾人發出一聲驚嘆,朝洞口探頭望去。

  那洞口略略傾斜,朝下延伸,從洞口望去,一片黑暗,不知有多深。洞口的空氣潮濕而陰冷,卻沒有其他異味,楊飛用一星小火在洞口探測一番,火苗十分正常,顯見得洞內氧氣充足,沒有易燃氣體。

  眾人躍躍欲試,便要進洞探險。

  粟誠心思縝密,建議先派幾個人進去,其他人在洞外接應。這個提議原本也無可厚非,無奈大家對這個洞都極端好奇,誰也不願意留在洞外,一番爭執討論,大家都認為這個洞在山腰之上,多半是個淺淺的野洞,想來不會太深,一起進去看看也無妨,如果情況有變,再退出來也不遲。

  決定已畢,大家整整衣衫,便一個接一個進去了。

  洞內黑暗異常,剛進去還略有陽光照明,但是走不過十米,便是一個拐彎,立時什麼光也沒有,大家只得擰開了電筒。楊飛一直擎著一支小型的探險火炬,測試洞內空氣成分,以免缺氧或中毒。

  洞口原本是略微朝上,但是這一個拐彎之後,便進入一個長長的通道,朝下延伸,不知伸到什麼地方去。通道有一人半高,可容五人並行,頂部拱起,密密地貼著紅磚,兩邊牆壁也帖滿了紅磚,地面雖然沒有帖磚,卻也是光溜異常,彷彿被踩過不知多少遍。

  這顯然不是一個野洞,而是人工建造。或許是當初留下的防空洞。解放初期,這樣的防空洞在全國遍佈,後來隨著戰備狀態的解除,這些洞都挪作他用,不能利用的,也都廢棄了。

  確定了這洞是人工建造,大家更加放心,楊飛連火炬也熄滅不用,大家邊走邊議論,興緻盎然。

  愈往下走,愈覺得寒氣森森,通道如一條長蛇,彎曲延伸,不知通向何方。左曲右轉之間,便到了一個岔道口。兩邊各有一條通道通往遠處,大家商量一番,決定逢右而轉,走進了右邊的通道。這條通道依舊和他們進來時的那條通道一般寬闊,只是土腥味重了許多,穹頂上許多木樑支撐著洞頂。那些木樑因為年代久遠,許多處已經開裂,露出細小的裂紋,大家小心地從下面經過,不去碰它。

  走了好一陣,沿途又經過幾個岔路口,眾人一律向右轉,每轉一次,陳若望便在筆記本上記錄走過的路線,記錄得多了,他終於發現,這個防空洞內的支路繁多,交織成一道網,漸有迷亂之勢。他將路線圖展示給其他人看,大家都不是傻子,也都看出這個防空洞太過複雜,不能再走下去,否則恐怕會有迷路的危險。他們原本就只是出於好奇才進來,並不想遇到真正的危險,何況走了這麼久,除了一條又一條通道,並沒有見到什麼新奇景象。

  於是眾人便往迴轉,依照陳若望所畫路線圖小心行走。

  走不過幾分鐘,忽然聽到一陣極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如絲如縷,若斷若續,無從分辨。大家凝神細聽時,那聲音卻又驀然消失了。雖然有些疑惑,眾人卻也不以為意,繼續往回走。

  又走了一陣,已經越過來時的兩個岔路口,那聲音忽然又響了起來,這回大家聽得真切,聲音雖然很細,卻十分清晰,是一個女人,在號啕大哭。哭聲淒厲之極,彷彿就在耳邊,卻又分明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在這樣黑暗而陰涼的地道里,突然聽見女人的哭聲,再膽大的人,也會難免有點害怕,眾人只覺得全身寒毛豎立,不自覺地緊靠在一起,警覺地四望,想找出哭聲的來源。

  他們邊看邊走,哭聲一路伴隨,轉眼又是一條岔路出現在眼前,哭聲驟然大了起來。

  聲音是從他們右手邊的岔路傳來的了,由於他們進來的時候逢右而轉,那條岔路他們並沒有進去過。大家聽得那哭聲越來越是淒厲,站在原地躊躇許久,既有點害怕,又恐怕是有什麼遊客在其中迷了路,斟酌許久,終於還是覺得不能見死不救――這地道如此隱秘而複雜,進來的人如果迷了路,恐怕很難出去,而蝴蝶谷已經被他們包了下來,短期內不會再有其他遊客前來,如果他們不加以援手,被困的人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商量既定,大家不再遲疑,朝右邊岔路走去。

  眼見入洞漸深,大家將電筒放入背包,仍舊點燃火把。

  那條通道,和他們一路走來所遇見的每條通道一樣,沒什麼區別。哭聲從通道深處傳來,比先前更加清晰,看來是走對了方向。大家擎穩火把,朝通道深處走去。走了一陣,大家稍微放鬆一些,注意到一些先前不曾注意到的情況。

  這條通道,和其他通道一樣,牆壁上貼滿了紅磚。所不同的是,這些紅磚上,留著大小不一的劃痕。那是些用尖鋭的石頭划過的痕跡,在幽暗的火把照耀下,輕易不容易看出,淡淡的白色傷痕,密密麻麻地佈滿兩面牆壁。大家原本以為這不過是一些普通的痕跡,將火把湊近一些,漸漸看出,這些痕跡,原來是尺來方寸的大字,潦草的字跡,劃滿整個通道,仔細辨認,字的內容,讓每個人心中都打了個突。

  那些字是――“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這些字,伴著從深處傳來的哭聲,直接刺激著眾人的心臟。大家默默地閲讀著這些用力刻上去的字。刻字的人,看來情緒十分激動,筆畫常常走形,看得出來用了很大力氣在牆上畫,有些痕跡又尖又深,帶著一種強烈的感情。越往裡走,字跡越密,新的字跡蓋在舊字之上,無從辨認。這些字跡都十分陳舊,看來頗有些年頭了。眾人看了一陣,討論一番,一致認為這或許是一個新時代的白毛女故事,雖然心頭有些髮毛,但是那哭聲已經近在咫尺,誰也不甘心就此打轉。

  於是依舊朝前走。

  通道走到盡頭,驀然一個轉彎。

  一股強烈的土腥味迎面撲來。

  這個通道和前面的通道迥然不同。通道頂部的橫樑已經折斷,地面散落著碎裂的木塊,牆壁上的磚塊掉得差不多了,裸露出黑色的泥土。

  而通道的盡頭,已經塌陷,一堆泥土與磚塊的混合物,嚴實地堵住了去路。

  看來這通道曾經發生過塌方事件。眾人走道通道盡頭處的土堆前,那些土已經凝聚成一團,顯然塌方也不是近期的事情了。

  哭聲就從土堆後傳來,一聲聲,刺入耳膜。

  如果這裡曾經發生過塌方事件,那麼土堆後的人,多半就是塌方中的倖存者。

  “倖存者”這三個字是楊飛說出來的,話一出口,大家立即想到,既然有倖存者,與之對應的,自然也有不幸的人。

  那些不幸運的人們,他們的命運如何了?

  塌方發生了多久?

  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樣黑暗的通道中苟且生存,那是種什麼滋味?

  無數問題湧上來,各人都不由緊緊朝其他人靠近一點――同伴的體溫,在此時變得如此溫暖。

  “有人嗎?”楊飛對著土堆後大聲喊道。

  哭聲驟然終止,大家等了一陣,再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有人嗎?”大家紛紛喊叫,然而那個聲音完全消失了,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幾乎讓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楊飛朝土堆靠得更近一些,正準備再次發出喊叫,他手中的火把,卻發生了一點變化。

  火把上的火焰,一直都燃燒得不甚熱烈,微弱的一點光,直立在他手中,勉強為大家提供一點光明。現在,那點火光,彷彿被什麼東西扯過去一般,驀然朝土堆那邊一彎,幾乎與火把手柄成90度。

  這種情形,通常是某處的空洞或者通道,火有趨近氧氣的特性,這也不足為奇。但是這個土堆檔在路的盡頭,看不見任何有可能透過空氣的地方,這就有些奇怪了。楊飛看看火把,詢問地看看其他人。粟誠走上前,將火把朝右平移,移了兩公分距離,火焰又恢復了直立。

  如此左右移動一番,終於確定空氣透過來的位置,就在楊飛正前方與他鼻子平行處。楊飛靠近那地方仔細一看,這才看出,土堆之上,有個硬幣大小的小孔,孔周圍被一層浮土遮住,尋常看不出來。他將手朝孔前探了探,微微有一絲涼風略過指尖。他將一個手指伸進孔中,感覺孔內泥土非常鬆軟,隨手挖了挖,居然便挖出了一小撮土。眾人身上都帶有簡單的挖掘工具,見他挖得輕鬆,也便紛紛挖了起來。

  這土堆外表看上去雖然很久沒有動過,挖起來卻一點都不困難,內部的泥土新鮮鬆軟,很快就被他們挖出一個大洞。

  原來土堆的另一面,也是一條通道,坍塌了半邊,僅容一人貓腰通過。楊飛一貓腰,便鑽了進去。大家心裡都有點不安,不知道他會不會發現被埋在洞中的什麼人。

  楊飛什麼也沒有發現,在洞裡招呼了一聲,其他人也都鑽了進去,坐在狹小的洞中,通道細細長長,蜿蜒曲折,通向遠方。

  大家在洞內尋找了一陣,並沒有找到先前哭泣的女人,也沒有發現任何人的痕跡。倒是火把的光芒,照耀了滿牆的字跡。

  由於塌方,牆壁的磚塊早已完全剝落,這些字跡是用石塊寫在鬆軟的泥土上的,字跡中的泥土仍舊十分潮濕,可見才寫下不久。

  這些字和先前看見的字是同一筆跡,內容卻大不一樣,讓他們更加悚然心驚。

  這些字,一聲聲,是在呼喊――“你們都是鬼!你們都是鬼!你們都是鬼……。”眾人原本就覺得那個哭泣的女聲消失得奇怪,現在看了這些字,更加覺得害怕,不再多想,便準備從原路鑽出來。

  正在此時,又一陣聲音從洞的深處傳來。

  那是一個女人的笑聲。

  在這之前,他們從來沒想到,笑聲也可以這麼恐怖。那笑聲毫不拘束,得意非凡,又充滿著無法言說的惡意,聽起來十分瘋狂,像一個黑色幽默。

  他們無法忍受在這樣一個洞中聽到這樣的笑聲,手腳並用地便朝外走。

  那笑聲漸漸從洞深處移動,越來越近,幾乎近在耳旁。

  當先出去的是馮小樂,她的身子才探出他們挖出的那個土洞一半,整個通道忽然發出一聲巨想,地面強烈地震動起來。

  眼前驟然一黑。

  黑暗中他們什麼也看不見,只感覺泥土紛紛掉落,落在頭上很身上,進來的那一端通道轟然落下一道橫樑,泥土一瞬間砸下來,發出可怕的悶想。幸好馮小樂及時抽回了身子,否則定然無法倖免。

  他們一陣驚慌,來不及取出背包中的電筒,被活埋的恐懼充斥著每個人的心,他們摸著黑,慌忙逃命。為了不落下任何一個人,大家互相手拉手,陳若望一個一個呼喚同伴的名字,確定每個人都牽在一起,這才略微放心。

  大家牽在一起,摸索著連爬帶走,朝洞口深處走去。這一路上,再也沒有聽見那女人的聲音,也沒有再發生任何震動。原先那聲巨響來得頗為蹊蹺,彷彿是炸葯爆炸的聲音。但是他們顧不得探究那麼多,只求快點走出去。

  走了不知多遠,不知拐了多少彎,總算道路漸漸暢通,大家可以直起腰身了。大家略微鎮定一些,摸索著掏出電筒,擰出亮光。無論多麼黑暗的地方,亮光總能令人看到希望。大家藉著電筒的照明,發現自己處於一處完好的通道內,牆壁和橫樑都不曾經歷過塌方。

  看來他們暫時是安全了。

  微微吁了口氣,他們又發現牆壁上仍舊有一些巨大的字跡,仍舊是那些話――“你們都是鬼!”他們心中一凜。

  雖然仍舊擔心有遊客被困在洞中,但是剛才生死一線的經歷,那些奇怪的笑聲和哭聲,還有牆壁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字跡,已經將他們的好奇心打消得差不多了。他們決定先將自己弄出去,再和外面的人聯繫,來營救困在洞中的遊客――如果確實有人被困在洞中的話。

  剛才慌不擇路,又沒有照明,誰也不清楚自己走過了什麼樣的路徑,只得碰運氣地一陣亂走,每走過一條通道,便留下一點記號。這樣不知迂迴轉折了多久,終於看見前面有一絲亮光。

  洞口就在眼前了。

  眾人歡呼一聲,加快腳步,一個跟一個走出洞口。

  出來時,人人都不由一怔。

  進去的時候是上午,艷陽高照,出來的時候,卻已經是薄暮,一縷殘陽投射在樹叢間,晚景醉人,風涼如水,眾人都有些恍惚,彷彿專世投胎了一回。

  而更令他們驚訝的,是洞口的位置。

  他們進來的那個洞口,在西面荒山半山腰的一塊巨石之下,然而此時,經歷洞中的曲折之後,他們所站立的地方,卻在山腳之下,洞口被深深的黃草掩蓋,不是有心尋找,根本看不出來這裡有個洞。

  殘陽雖然沒有中天的威力,照在他們被洞中空氣浸得冰冷的肌膚上,格外溫暖,令人心中覺得塌實。

  身後,亂草從中的洞口,絲絲縷縷地冒著寒氣。

  他們在洞口站立一陣,立即趕回別墅,準備打電話給別墅管理人員,來營救被困在洞中的人。一路往回走,他們還在一邊議論著洞中那奇怪的女人,那些古怪的文字。

  回到別墅,眾人都覺得疲憊不堪,將身上臃腫的旅遊服脫下,背包隨手放在地毯上。楊飛取下胸前掛著的一次成相相機,發現相機上顯示已經拍過一張照片。他看了看相機,並沒有發現任何照片――這種相機通常都是一照完就彈出照片來,多半是剛才在慌亂中奔走時,不小心按動了快門,照片應該是落在洞內了。

  陳若望給管理處打了個電話,告之洞內的情況,那邊顯得十分驚訝,根據他們的記錄,所有入谷的遊客都已經返回。由於蝴蝶谷與世隔絶,所有入谷的乘客都必然在谷口的管理處備案,那管理處位於入谷的唯一路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們不放開護欄,沒有任何人或車輛能夠出入。

  雖然記錄如此顯示,畢竟人命關天,管理處還是答應立即派人過來查看。別墅中的九人在等待的這段時間內,因為心中牽掛洞中情形,無心玩耍,便在別墅呆坐聊天。

  天近擦黑時,三名管理處的工作人員帶了工具入谷來,先到別墅問了問情況,接著便去了洞口。他們直接從山腳下的洞口進入,陳若望等人在洞外。

  其時天已薄暮,紅日沉山,山谷又呈現出另一番醉人風貌。西山上的荒草在風中低伏,山腳下的洞口陰風陣陣,而其他地方,倦鳥歸山,蝴蝶成雙結伴飛入花叢中,陣陣晚香襲來。一樣山谷,兩種風情,一邊是美不勝收,一邊是詭異蒼涼。眾人望著這般景象,胸中一時讚歎,一時惆悵。

  似乎沒有多久,管理人員便出來了。他們根據當年修建防空洞留下的圖紙,將洞中翻了個遍,並沒有發現任何遊客。

  “這洞本來早就打算封上,可是上頭又說可以考慮改成迷宮,”一名工作人員有些抱怨,“經常有遊客因為好奇困在裡面出不來,真是名副其實的迷宮 ――只是苦了我們這些打工的!”“好了,不要抱怨了,”另外一人看來是個小頭目,打斷了他的話,將一張薄薄的紙片遞給他們,“這是在塌方的通道里發現的,不知道是不是你們的。”那是一張照片。

  陳若望隨手接過來,接著殘陽的最後一縷光,看見上面模糊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他認得這是楊飛那種一次成相相機拍出來的照片,沒有深究,隨手往口袋裏一放。

  管理人員叮囑他們再不可入洞,便離開了山谷。

  他們望瞭望洞口,也迅速離開了山腳。

  回到別墅沒多久,天色便完全暗了下來,一點光也看不見。折騰了一天,大家都覺得又累又餓,便以馮小樂為主力,開始作飯。一邊作飯,一邊笑鬧,話題還是離不開那個山洞。東說西說,便扯到了照片上面。

  “楊飛,你不是說你的相機是好東西嗎?怎麼拍了那麼一張照片,什麼都看不清!”陳若望嘲笑道。

  大家都知道楊飛的脾氣,說他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說他的相機不好,一聽這話,他立即大聲道:“什麼照片?拿來我看看!進來以後,我還一張沒拍呢。”陳若望將照片的事跟他說了,大家都猜測是在黑暗中慌忙逃竄時不小心按了快門,所以照出了莫名其妙的東西。楊飛更加激動,便要看照片。

  “在客廳裡我上衣口袋裏,自己去拿。”陳若望道。

  當時眾人都集中在廚房作飯聊天,楊飛獨自一人去客廳取照片。

  眾人只聽得他走到沙發邊,不多時便發出一聲驚叫,接著,他衝進廚房,手中高高舉著照片,滿面驚詫:“你們看,這是怎麼回事?”大家一邊嘲笑他的驚慌,一邊將頭湊過去。

  那張照片,照著一堆泥土和磚塊,顯然是個坍塌的通道。

  “奇怪啊……”陳若望喃喃道,“剛才我明明看見這上面是一團迷霧,什麼也看不清啊……”不等他想明白,其他人已經將他擠到一邊,只剩他一個人皺著眉頭,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有什麼奇怪?”看過照片,魯剛漫不經心地道,“你的相機有夜拍功能,這一定是我們逃命的時候拍的……咦?”話猶未已,他驚訝地叫了一聲,將照片搶到手中,仔細地看了起來。

  其他人在這個時候,也已經看出這照片的不妥之處。

  這張照片上,除了坍塌的通道外,還照到了一樣東西,是他們先前乍一看之下所沒有注意的。

  那是一個人。

  那個人,被泥土和磚塊壓住了胸部以上的身體,四周散佈著紅得發黑的血跡,從血的面積來看,這個人應該已經沒救了。

  除了血之外,在壓住他頭部的那一堆東西周圍,散落著一些白色的豆腐腦一般的東西,在這種情形之下,那是什麼東西,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是個死人!”馮小樂睜大眼睛,驚慌地道,“一定是那個我們要找的遊客,我們經過她身邊,居然不知道!”想到他們自己也曾有可能這樣死去,她打了個寒噤。

  其他人望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頭看照片。

  陳若望原本被他們擠到一邊,見他們神色有異,又走了過來,仔細觀察照片。

  起初,他也和馮小樂一樣,發現了死人,發出一聲驚呼。

  緊接著,他發現了讓其他所有人都怔住說不出話來的另一件事。

  照片上的這個人,他沒有被坍塌的通道壓住的那一部分身體,穿著的服裝,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

  紅藍相間的旅行裝,獨特的造型,是他們一行九人,旅行之前特地到專門的專門的裁縫店定製的,因為款式很舊,已經移到裁縫的雜貨間裡,是江歡雅在一大堆準備扔到垃圾堆裡的衣服中淘出來的,當時大家一眼就看中了它那種奇特的造型,一致通過。裁縫對他們的審美觀表示驚異,雖然本著顧客至上的原則為他們做了九套,但是在他們取走衣服的那天,將那件舊衣服也給了他們,發誓以後再不做這種衣服,據說是又土又難做,費力不討好。

  那九件衣服,每人一件,原來的那件樣品,被馮小樂的媽媽拿去做了廚房裡的工作服。

  據那裁縫說,這樣的衣服,除了5年前一支小探險隊做過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有過。

  也就是說,現在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和那支探險小隊的人才有這樣的衣服。

  他們九人都活生生地站在這裡,馮小樂的媽媽在遙遠城市中的某處廚房中。

  那麼照片上的人,就只能是5年前的探險隊員。

  讓他們震撼說不出話來的,不是因為這個人穿著和他們同樣的衣服,而是因為,這個人是一支探險隊的一員――他穿著探險隊的服裝,這就表示,他是以團隊成員的身份出現在通道之中。

  大家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這個人被壓在通道中,多半已經死了,那他的那些同伴們呢?

  通道中的黑暗與陰冷,雖然已經離開,也還彷彿就在眼前,他們不知道,一支探險隊被困在裡面,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讓他們更加不明白的是,管理處的工作人員,分明已經依照地圖仔細搜尋過了,甚至連這張照片也搜了出來,可見搜索絶不是走走過場。

  那麼其他的探險隊員又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們是在這谷中的其他地方,還是仍舊困在通道之中?是不是在那個迷宮般的洞裡,還有一些通道,是連管理員也不知道的?

  大家議論紛紛,不明所以。加之先前陳若望曾見到照片上與此時迥然不同,這件事情顯得頗為奇怪。眾人回想今天的遭遇,自從進入那個山洞,就不斷遇見詭異的事情,對那個迷離的洞,既充滿好奇,又有些害怕起來。

  大家議論一陣,漸漸產生了兩種不同的意見。

  陳若望、楊飛、粟誠和魯剛,堅持要到洞中看個明白,如果能救兩個人出來,就更加是好了;其他的人,則堅決反對,他們的意見是,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有點古怪,不如趁早抽身,在谷中平安地玩過這幾天,再也不要靠近那山洞,以免發生不測。

  “但是那些人怎麼辦?”粟誠道。

  “你能肯定那些人一定在山洞裡?”江歡雅道,“那只不過是我們的推測,連管理員都找不到他們,我們沒有地圖,更加不可能了!”雙方激烈爭論一番,直爭到晚飯已熟,吃過飯,爭論仍舊繼續,漸漸到了半夜,依舊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到了半夜,也沒有爭吵出個結果。白天在洞裡轉了許久,大家都很累了,見時間已晚,也就暫停爭論,各自回房睡覺去了。

  那張照片,就放在客廳的紅色木茶几上,照片上被壓在石頭下的人,孤零零的,一個平面的屍體,沒有人理睬。

  睡到凌晨時分,他們都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聲音是從其中一間房間裡傳來的,在睡夢中,他們無從辨認是哪間房間,只聽到一陣嘆息,一陣哭泣,卻又不知究竟是男是女。那聲音似有若無,飄蕩在夜空中,伴隨著風聲,嗚嗚咽咽,將他們驚醒。

  幾乎是不約而同的,大家都紛紛坐了起來,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每一間房門都走出一個人,大家雖然被驚醒,還是依舊睡意朦朧,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吃了一驚。

  才從夢中醒來,各人只顧著查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留意自己身上的變化,現在互相看見,這才發覺――他們原本是穿著睡衣入睡,旅行裝被放在床邊的地毯上或椅子上,但是半夜醒來,在走廊裡,每一張敞開的房門前,所有的人都穿著旅行裝,全套裝備,甚至連鞋子都穿得好好的。

  “這是怎麼回事?”陳若望不解地看看其他人,再看看自己。

  大家都露出疑惑而驚慌的表情。

  還沒有來得及弄清楚,每個人心裡都忽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們九人,平時都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常常會產生一種他們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心意相通的現象,尤其在危險的境地下,這種心意相通更加明顯,有好幾次甚至幫助他們化險為夷。

  現在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他們總覺得,就在這棟別墅裡,小樓上,他們自己身邊、面前,最親近的這些人中間,有一種詭異的氛圍產生了。他們不明白這種情況是如何出現的,那種感覺,縈繞心頭,揮之不去。起先誰也不說,只是疑惑地互相望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是很快,他們就發現有這種感覺,並不僅僅是自己――多年的默契,使他們從對方臉上發現,原來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同樣的東西――但是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這種沒來由的感覺,令他們渾身都有些發冷,一時都忘了追究旅行裝是如何穿在身上的,與那種奇特的感覺相比較,莫名其妙穿在身上的衣服,倒彷彿不那麼重要了。

  互相看了一陣,差不多又是同時,他們忽然產生一種衝動,想要數一數人數。這種衝動毫沒來由,但是每個人卻忽然覺得,清點人數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清點之下,彷彿並沒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

  他們一共九人。

  他們在樓上,一共看到了九個人。

  一共九人,看到九人,這原本就是應當的事情。

  然而他們偏偏就是覺得不正常,彷彿不應該是這樣的數目。

  或許是因為剛剛起床,大家的頭腦都不是十分清醒,理性似乎仍舊在沉睡,只是憑藉一種直覺,讓他們圍繞人數這個話題,雖然沒有說話,卻各自一遍又一遍地清點著人數。

  點到後來,劉莎已經忍不住數出了聲:“一、二、三、四……………九……”她數完一遍,又從頭再數一遍,寂靜的空間裡,除了她機械單調的數數聲,就只有每個人劇烈的心跳迴蕩在耳膜。

  這樣的數數,竟然讓所有的人都出了一頭大汗。

  每個人都彷彿被催眠一般,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劉莎一起,數著:“一、二、三、四……”他們覺得自己和別人的行為都十分怪異,甚至有些恐怖,九個人的聲音整齊劃一,彷彿一個人的聲音,單調而緩慢地不斷重複著同樣的過程。誰都知道這樣不對頭,但是誰都沒有力量停下來。

  冥冥中,彷彿有一種力量在操縱他們,讓他們感受到一些異樣的東西,讓他們覺得,人數並沒有點清,而如果不點清人數,他們就無法擺脫那種異樣的感覺。

  就在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清點著人數的時候,窗外的風,忽然吹裂了一根數枝,發出“卡嚓”一聲脆響,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卻令他們驀然一震,從機械的數數中清醒過來。

  他們終於發現是什麼地方不對了。

  一共九個人,他們數數的時候,並沒有數自己。

  那就是說,他們應當數到的人數,是八個。但是他們數來數去,除了自己之外,仍舊是九個人。

  這意味著,這樓上,一共有十個人。

  誰是第十個人?

  他們記得,剛才數的時候,並沒有看見陌生的面孔。

  那麼,為什麼會有十個人?

  並且每個人都穿著他們特製的衣服?

  這個問題讓他們心中一沉,心中泛起的恐懼,在大家臉上表露無疑。

  倘若他們不是同時發現這個問題,或許事情不會不變得像後來那樣棘手。

  或者,倘若劉莎沒有發出那樣一聲驚叫,也許他們就能找出那個多餘的人是誰。

  但是劉莎驚叫起來了。

  她剛剛發現原來這裡竟然多了一個人,並且從其他人臉上也看出了這一點,還沒有等大家來得及仔細看看那個人是誰,她已經大聲道:“怎麼多了一個人?”她的話音剛落,眼前驀然一暗,燈光驟然熄滅。

  整個走廊陷入黑暗之中,大家不由自主得發出驚叫聲。待眾人稍稍安定,卻又聽見一陣極細的哭泣之聲,蜿蜒飄蕩於走廊上,如蛛絲般縈繞在眾人耳邊,悽慘非常。

  眾人只覺得一陣心悸,那聲音無從捕捉,也無從躲避,就這樣飄忽遊蕩,在黑暗中輕輕掠過耳膜,重重揉捏人們心臟。

  “大家打開電筒!”楊飛大聲道。

  他的話提醒了其他人,大家趕緊回房,尋找旅行包,電筒就放在包裡。

  黑暗中,每個人都一時無法搜尋到自己旅行包的位置。陳若望分明記得自己將旅行包就放在床邊靠窗的地上,但是此時去摸,沿牆根摸了個遍,什麼也沒有摸到。其他人也都發現自己的旅行包不在原來的位置上,魯剛在黑暗中大叫:“我的旅行包哪裡去了?”眾人的旅行包,彷彿都自己長了腳,跑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但是房間只有這麼大,旅行包雖然不在原來的地方,卻是誰也沒有放棄,仍舊一陣瞎摸,終於,只聽得亂翻亂摸的聲音中,穿出輕輕的“哢”的一聲,同時傳來粟誠歡喜的聲音:“我找到電筒了!”其他人在黑暗中直起身,朝門外看去,只見漆黑的走廊中,突然有一線微光,雖然不甚分明,卻也能驅趕黑暗,以及由黑暗帶來的恐懼。

  大家不由歡呼一聲。

  歡呼聲尚未落下,眼前驀然一亮,燈光又恢復了明亮,整個走廊沐浴在電燈的光芒中,人們衝出房門,看見走廊中,粟誠舉著電筒,呆呆地看著前面。

  在粟誠前方,一扇房門彷彿被大風吹動,忽然“砰”地一聲自己關上了。

  關上的房門內,又傳出了幽幽的哭泣聲。

  眾人心中又是咯噔一下。

  縱使他們再如何膽大,面對這些事情,也還是忍不住害怕起來。粟誠原本膽子不小,這時卻臉色有點發白,他指著那扇傳出哭聲的房門,說出了他自己所見到的一切。

  在他找到電筒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出去,與大家分享電筒的光芒,因此在所有人都沒有走出房門時,他獨自來到了走廊上。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出來的時候,很自然地就是面朝樓梯口,舉著電筒照明。

  就在大家紛紛出來的時候,他看見,面對樓梯口的那扇門,忽然自己動了幾下。

  那扇房門原本就是敞開的――所有的房門,在眾人被奇怪的哭聲吵醒出來後,就都是敞開的――那扇敞開的房門,自己動了幾下。

  由於門開的方向,正好朝向粟誠站立的地方,所有他可以看到房間裡的情景。

  正是這情景,讓他心頭一顫。

  那間房間的門,雖然在來回搖擺,但是,粟誠卻分明看見,那間房間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他用電筒照著那間房,照得裡面清清楚楚,卻什麼也沒有看見。

  而門,還在無風自動。

  這一切,只不過是短短一個瞬間,卻讓粟誠出了一身冷汗。

  因為他立即想到,這間房,原本就是空的,沒有人住,房間門又是誰打開的?

  他還來不及想到其他,同伴們已經出了房門,就在人們出來的那一剎那,那間房門,便如眾人所見,自己關上了。

  哭聲,也就在那個時候從門內傳來。

  他的話一說完,眾人只覺得身上一陣陣發涼,好似有一陣冷風從背後掠過。

  眾人慢慢聚到一起,面對著傳出哭聲的房間,竟然都沒有勇氣打開房門看一看。

  他們在門口站了很久,漸漸發現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首先讓他們發現的,是走廊裡的燈。

  他們當初從夢中被驚醒時,大家打開的都是自己房間裡的等,走廊裡的燈的開關,距離每間房都有一兩米,任何人都必須走出房門才能將燈打開。

  而那個時候,大家都站在自己房門口,數著人數,沒有任何人離開房門。

  走廊裡的燈,在那時候也沒有亮起來。

  但是,從停電到再次來電,走廊裡的燈卻莫名其妙地亮了起來。

  會是誰將燈按亮的呢?

  大家首先想到了粟誠,因為是他發現了電筒,其他人在黑暗中是不可能摸到走廊裡的電燈開關的,即使僥倖能摸到,也沒有人會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但是粟誠搖頭否認。

  眾人再一回想,他們出來看見粟誠的時候,他的確是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根據他找到電筒和眾人出門的時間來推斷,他絶對沒有足夠時間去按亮走廊裡的電燈。

  這是第一個疑點。

  另外一點,就是那多出來的人。

  為什麼大家都沒有數出多出一個人來?為什麼大家都沒有發現多出來的人是誰?

  還有,是誰在哭泣?

  為什麼所有的人都穿上了旅行裝?

  ……

  無數的疑問提出來,那時候大家雖然害怕,但是因為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人多膽壯,互相一鼓勵,便有了勇氣。每個人都覺得,要解開這些迷團,最好的辦法,就是衝進那間關著的房門,看看是誰在裡面哭泣。

  這麼一想,大家也就不再遲疑。粟誠看看大家,其他人朝他點點頭,他便握住那房門的手柄,輕輕一轉――房門沒有鎖,發出“呀”的一聲,打開了。

  哭聲戛然而止。

  房間裡的燈還是亮著的,粟誠將房門打開,人們可以看見,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

  大家都怔住了。

  人們衝進那間房,將衣櫃門打開,有的人低下頭查看床低下和書桌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還是什麼人也沒有。

  窗子也緊閉著,從內部閂好了。

  那個哭泣的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大家正在發怔,哭聲,如同遙遠的琴音,隱隱從樓下傳來。

  “怎麼回事?”白笑笑小聲問。

  人們沒有回答她。他們互相看見,每個人的臉上,都起了一粒粒雞皮疙瘩。

  他們再沒有說什麼,彷彿有了默契,一起轉身衝出房門,衝到樓下。

  他們衝出去的速度非常快,只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但是,在樓下,黑暗籠罩著大廳,粟誠用電筒在大廳裡掃射,還是沒有發現任何人。

  楊飛打開樓下的燈――大廳裡除了他們九個,再也沒有別人。

  哭聲也消失了。

  他們瘋狂地搜索大廳裡的每一處地方,卻發現門窗緊閉,根本不可能有人從這裡逃出去而不被他們發現。

  江歡雅想到了浴室和其他房間――經過搜索,那裡面也是空的。

  大家是分頭搜索的,每個人負責一間房,很快就搜完了。只有馮小樂負責的廚房,因為她害怕,站在廚房門口,遲遲不敢進去,等大家將其他地方搜完,廚房門還沒有被她打開。

  岑宇揚拍了拍馮小樂的肩膀安慰她,自己去將門打開。

  門剛一打開,一片觸目驚心的顏色奪目而出。

  紅!

  整個廚房,都是紅色。

  血紅!

  廚房的牆壁上,血淋淋的粘稠液體不斷朝下滑落,一滴一滴,散發出強烈的腥味。血水滴到地面上,形成彎曲的細流,在廚房中央的地板上,匯聚成一個鮮紅的血潭。

  血潭上,清楚地映出眾人驚恐變形的容顏。

  眾人發出可怕的尖叫聲,慌忙從門邊退開,遠離了廚房,才稍覺安心。

  直到遠離廚房,在沙發上落定,他們才發覺,廚房門口的地面上,躺著幾具美麗的小屍體。

  那是蝴蝶,是蝴蝶谷賴以成名、花朵般艷麗的飛舞精靈,一共九隻,躺在地上,靜悄悄,失去了生命。

  從廚房敞開的門口,依舊透出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血光,紅艷艷地照著門口的地面,大家一時都不敢再朝那個方向看,擠坐在沙發上,安慰著狂跳的心臟。

  “啊!”又是一聲尖叫,嚇得眾人驚跳起來,待得站定,才發覺驚叫聲來自馮小樂。

  馮小樂驚恐地盯著面前的茶几,面色煞白,額頭上佈滿豆大的汗珠,一隻手指著茶几上的什麼東西,雙唇微微翕動,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大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看到,茶几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些東西。

  茶几上原本放著他們在防空洞內不小心拍下的那張照片,現在卻多了幾張。

  多了九張。

  一共十張照片,放在茶几上,排列成整齊的一行,茶几上反射出淡淡的紅光。每張照片的內容,都彷彿是第一張照片的克隆,一樣的衣服,一樣的姿勢,照片上的人都是那樣僵臥死靜。

  唯一不同的是,第一張照片上的背景是那個不見光的防空洞,死者的頭被壓在大石頭下,看不清面容,四周有著粘稠的血液;而其他九張新出現的照片上,背景是不同的房間,九個人,九個不同的房間,每個人的頭,都被自己的枕頭壓在下面,看不出是誰,而潔淨的床單上,只有光的陰影,一絲血跡也無。

  大家看得心頭一顫,各自勉力對照照片上的房間,來辨認哪一張是自己。但是無論他們怎麼看,所有的房間佈局都一樣,照片上只照出床和枕頭,實在不知哪張照片是誰。

  這讓他們想起在被驚醒之前做的一個夢。

  那個夢,其實他們每個人都做了,內容大同小異,但是誰也不敢先說出來――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一連串怪異的事情,或者說,如果不是這九張不知從何而來的照片,對他們來說,無論夢境如何古怪,也僅僅只是一個夢而已,他們還不至於被一個夢所嚇到――然而照片出現了,走廊裡多了一個人,一切彷彿都與那個夢驚人的相似。

  白笑笑首先說出了那個夢。她直直地看著那些照片,又顫抖著回頭看看還沒有關上的廚房門,那裡似乎正有血液流出,甚至能聽到血一滴滴滴落的聲音。

  “我做了一個夢,”她顫聲道,面色蒼白如紙,她沒有發現,其他人在聽到她說到一個“夢”字時,已經全身繃緊,面色大變,“那個夢,”她繼續說道,“非常奇怪。我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帶著我往前走,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跟它走,我問它是誰,它卻反過來問我――‘我是誰,我是不是你?‘――我不知道它說的是什麼意思,正要再問,它卻帶著我,一路走下來,走到茶几前――在夢裡,茶几上並沒有照片,一張也沒有,只有一張白紙……”她說到這裡,嚥了口唾沫,正待繼續說,楊飛已經接過話頭,緩緩說道:“那張白紙上,是一道選擇題,一共九個選項。”他這樣一說,大家都紛紛點頭――白笑笑和楊飛的夢境,和其他人所做的夢,幾乎一模一樣。

  他們每個人在夢裡,都經過同樣的過程,見到了茶几上的白紙。紙上的選擇題,是一個在當時讓他們非常困惑的問題――“你們中間死的是誰?”在夢裡,他們只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再一看答案,竟然就是他們九人的名字。

  他們的第一個反映,就是離開這裡,但是那個模糊的影子在旁邊說道:“必須選擇一個。”奇怪的是,他們聽了那個影子的話,竟然都覺得確實有必要選擇一個。

  他們當時頭腦一陣混亂,隨手在紙上劃了一道,也不記得選的是誰,接下來的夢境也變得模糊,毫無印象。

  現在,面對這些照片,逐一回想,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照片上死的是誰?

  其他九張新的照片姑且不論,那個夢也暫且拋在一邊,最重要的問題是,他們在防空洞裡拍的照片上,死的人真的是五年前的探險隊員嗎?

  他們憑什麼這樣斷定?

  從當時的情況來看,在那個狹小的通道里,如果說有一個人和他們在一起而又不被他們發現,那實在太荒謬。

  他們之所以會毫不懷疑地認為那個人並非來自他們中間,是因為他們從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也從來沒有想到,他們中間會有人死去。

  假如,世界上果然有鬼存在,假如,那個死去的人,就是來自他們九人中間,那麼……

  他們討論到這裡,每個人的臉色,都已經比鬼好看不了多少,劉莎和馮小樂將自己縮成一團,大聲道:“求求你們不要再這樣想了,這太可怕了。”這的確是太可怕了!

  他們甚至不知道那個死去的人是誰,是不是就坐在自己身邊,甚至,是不是就是自己?

  這種想法讓他們每一個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如果不是鬼,我們怎麼解釋發生的一切?”陳若望喃喃道。

  這一切都如此古怪,超出他們的常識和想像,如果沒有鬼,怎麼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他們原本緊靠在一起,在這個離奇恐怖的夜晚,在廚房血色背景之下,在九張古怪出現的照片前,似乎只有彼此依靠,才能讓他們感覺到安全――然而現在這種安全的感覺被徹底打破,他們不知道,九個人中間,誰才是死去的那一個,是不是就是坐在自己身邊的朋友。

  他們忽然不敢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

  有一種牢固的紐帶,就這樣綳斷了,每個人心中一緊,又一緊,緊得連心臟都彷彿要綳裂了。

  “不是,一定不是我們中間的人死了!”楊飛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嘶啞,他拿起那張照片,仔細觀看,想要找出死者不是他們中間某人的依據。

  但是結果卻讓他全身一顫,他的手幾乎捏不住薄薄的照片,那張照片在他冰冷的手指間,像風中樹葉般抖動。

  “怎麼了?”不知是誰問了一句,其他人嘴唇發紺,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地看著他――看他的神情,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不好的消息。

  每個人心裡當時都產生了一個令他們汗顏的想法――看楊飛如此震驚,莫非死者竟然就是他自己?

  這個想法,竟然讓他們心中微微一喜,又微微一痛,還有實實在在的恐懼。

  每個人都忽然離開了楊飛身邊,在他身邊,形成一個夜色與燈光包圍成的虛空。

  如果楊飛是鬼,那麼應該如何對付他?大家心中各自琢磨,急切間卻找不到答案。

  “這個人,”楊飛的聲音虛弱無力,他並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變化,只因為他自己內心已經翻江倒海,他苦笑著朝眾人走過來,其他人不由後退一步,他依然沒有發現他們的警惕和疏遠,將照片放在茶几上,指著照片中人的身體道,“這個人,果然是我們中的一個。”他的話,令大家的猜想變為現實,眾人又是一抖,紛紛低頭朝照片看去。

  照片上,楊飛手指的地方,是衣服上一處細小的刺繡,在這麼小的照片上,不仔細看,那刺繡很容易被忽略掉。

  每個人的心中一涼――再也不用懷疑,死者就在他們中間。

  因為那個刺繡,刺的是“2004”幾個阿拉伯數字,以紀念他們在2004年的探險。

  可以想像,五年前的探險隊,無論服裝和他們的如何相似,也絶不會在衣服上刺上“2004”幾個字,因為那個時候,距離“2004”,還有5年。

  他們不由自主地抬手看自己的胳膊肘――刺繡就在那裡,2004.死者就在他們中間。

  死者是誰?

  他們還能相信誰?

  他們默不作聲,但是每個人都知道,朋友,已經不可信賴,鬼就在他們中間,必須時時警惕。

  他們互相看看,又趕緊低下頭,竟不敢再有目光上的接觸。

  目光的距離如果有一米,那麼心的距離,又有多遠?深淵一瞬間形成,咫尺天涯,原來就是這個意思――近在身旁的人,心思卻如在遠方的雲霧裡,不知他是人還是鬼;近在胸腔的心臟,也彷彿不再屬於自己,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臟,究竟是跳、還是停?

  誰也不敢想,自己身邊的這個人,是不是還活著?

  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大家默默起身,那幾張照片,被楊飛收了起來。

  “大家睡去吧。”陳若望低聲道。無數迷團沒有解開,無窮疑雲蕩漾在胸中,但是每個人都忽然覺得十分疲倦,彷彿走過了千山萬水,竟然都沒有心思細細去考慮這些事情。

  他們原本應當是要細細考慮的,但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他們經過廚房的時候,才想起廚房裡還有一室血跡未曾消去。依照他們的本意,是很想仔細勘探一下現場再洗去,但是大家心中實在已經緊張虛弱到了極點,再也沒有力量來思考,也沒有勇氣再面對這樣可怕的紅色。

  幾乎是閉著眼睛,陳若望、楊飛和粟誠用大桶大桶的水將廚房沖得一乾二淨,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

  他們茫然上樓,進入房間之前,都有些遲疑,心中充滿畏懼,不知道又會碰到什麼事情。

  在走廊中,大家又一次互相看看,目光卻和以前有了不同含義,似乎是詢問,卻又充滿戒備。

  每個人心裡都忽然感到無比悲哀。

  “我們明天就走!”粟誠低聲道。

  大家聽他這麼一說,都吁了一口氣。

  離開,是那種情況下最好的選擇。

  無論死去的是誰,他們其實都不想知道,他們只想趕緊離開這棟別墅,想到人群中去――也許在外面的世界裡,他們會將這件事慢慢忘記。

  在外面的世界裡,有精采的生活等著他們,那時候,即使是死去的人,也會被五光十色的世界所吸引,即使已經死去,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封閉在小小的峽谷裡,嚇唬無辜的人們。

  他們心頭,都十分疑惑,不知道那些怪事是怎樣發生的,不知道,製造這些怪事的死者,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這樣的想法,讓他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如果一個人自己死了都不知道,實在是太可悲也太可怕了。

  那個人到底會是誰呢?

  他們滿懷疑問和恐懼,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窗外的風聲和樹枝斷裂聲,不斷引發他們無窮遐想,讓他們在被窩裡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這一日一夜,成為他們終生難忘的時光。

  尾聲:九人在第二天清早迅速裡開了蝴蝶谷,回到塵世,互相猜疑戒備,往日的友情漸漸消失了。畢業各自分散,相忘於江湖。究竟誰才是死去的那個,已經不甚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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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7-28 03:46:34 |只看該作者
我這樣算沙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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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力的回覆,潛水值上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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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7-28 04:19:49 |只看該作者
每天都要來尼伊達論壇逛一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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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7-28 04:35:00 |只看該作者
看看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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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是讓樓主更有心去發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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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7-28 21:22:45 |只看該作者
這篇帖子,我還是第一次在這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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