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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燒的聲音 [複製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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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直達

樓主

發表於 2012-6-21 10:59:2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蕭雅蒂的追悼會由柴武德主持，悼詞簡短。一個孤寡多年的老人，不管曾經有過怎樣的青春輝煌的經歷，都已不復存在，宛如一朵浪花匯滅於歷史的浩洋。
　　對於她的死亡人們感歎多余傷心，甚至還有些羨慕這樣干淨利落的死是一種福氣。
　　是啊，六十九歲，算不上高齡，至少也是古稀之年，生前無痛無疾，身板硬郎，由發病到去世。只有兩個小時，在完全昏迷狀態下，毫無痛楚的安歇。
　　“……向遺體告別！”
　　柴伍德說完這句，感到一絲莫名的重。還有十幾分鐘，一具以“蕭雅蒂”代表六十九年的軀體，將灰飛煙滅，它帶走的，不僅僅是一個生命，還有不可彌補的損失。只是不太清楚，這種感知於自己還是於“什音”這門民間藝術？
　　三年前，“康樂什音團”在柴伍德的主持下成立，老干局無償將活動室借用給康樂社區的這群老人們使用，蕭雅蒂每天都來聽他們排奏，漸漸熟悉起來。
　　她從一家企業退休已有七八年，膝下沒有子女，愛人在十年前去世。
　　只是，誰都不曾想到她不僅是一名“什音”的熱衷者，也是此中好手。精於“北月琴”，還了解知道好些樂譜。
　　“什音”在以前一直被老人們視作一種神秘的音樂，高深莫測，一般人難以領會，更不會傳授給女子。
　　她所有技藝都是小時偷學而來的。回憶起六十年前那些幽靜的夜晚，村子裡響起的優美深邃什音聲，蕭雅蒂蒼老的臉上總是泛起幼稚而癡迷紅暈，那時她就渴望成為其中之一的演奏者。沒想到兒時的夢想在垂暮之年得以實現。
　　蕭雅蒂性格安靜而平合。但，安靜不代表冷漠孤僻，平合不意味胸無城府。
　　她悍然提出振興“什音”的計劃。並一語到破其中真諦：“以前人們用的都是宮尺譜，能識的人有限，不能使其通俗，曲目造成了大量的流失。建國初期，政治因素使人們無暇問津，後來的改革開放，搞活經濟變成了全民首要任務，到現在科技的發展，各種娛樂活動的充斥，更使其瀕臨絕境。要拯救這門民間藝術，首要是傳承，而樂譜無疑是傳承必須依靠的工具之一。如今，世面上還沒有一部比較全面簡譜樂譜，所以，整理樂譜勢在必行。”
　　柴伍德熱血沸騰，立志在有生之年為什音的傳承盡己一份綿薄之力。
　　除了演奏排練或參與一些活動，他組織社員，開始收集整理“什音”樂譜。大家憑著記憶將曲目用簡譜記錄下，然後，協商統一，目前已整理好八九十首。
　　這個斐然的成績與蕭雅蒂是分不開的，她不僅強聞博記，一人提供了多首曲目的雛形，還在精神上給予了柴伍德許多支持。
　　人在垂暮之年，去完成一項浩大繁重的事，需要的意志力是超乎想象的。
　　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死神就降臨到自己頭上。
　　有次，一月之內，團裡有兩位成員去世，其中一個是柴伍德五十多年的老友，一口笛吹得妙趣橫生，整天樂呵呵的，團裡涉外事項都由他處理，爭得了好些出演的機會，所得報酬補貼團裡活動經費。沒有他，團裡的樂器服裝不會擁有現在的規模，就因一個小小的風寒，誘發多種疾病，入院不及五天就與世長辭。
　　可見生命在他們中是那樣的脆弱與不堪一擊。柴伍德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對團裡的事務懶於打理。一天黃昏，他與蕭雅蒂最後離開，路上她指著天際的一段彩霞道：“老柴，你看那道霞光多美。是吧？它與晨曦時的光彩在很大程度上都極為相似，而又迥然不同，一個是迎接全新與希望，一個是面臨黑暗與消亡。可這就要看從怎樣的角度去欣賞與感悟了，我只是想，為什麼我們不能將每一個精彩的瞬間定格，去咀嚼那份人生中最為豐盛的盛餐？”
　　柴伍德豁然開朗，是啊，生命的有限是一種哀傷，但活著的每一天人都應該喜悅它的存在，不必因為它的無常而黯然神傷。

　　柴伍德將視線投向堂央的遺相，那是剛加入團裡時為制做成員證拍的，她頭戴一頂針織線帽，穿著旗袍領的黑緞紅花薄襖，嘴角淺含一絲笑意。
　　面對這張熟悉的照片，他愈來愈覺得蕭雅蒂眼神有一點細微的變化，原本溫和的目光中多出了些許的遺憾。當然，這很可能與自己的感覺有關。
　　是的，蕭雅蒂應該是帶著遺憾離開的。她在世是最大的夢想就是為團裡收幾個年輕一點的學徒。
　　收徒難，是“什音”無法回避的事實。要傳承不能僅僅限於曲譜上，還必須吸收一些年輕的愛好者加入，他們不能耳濡目染就不能感受它的博大精深。只有新鮮的血液注入，才能新陳代謝源遠流長。
　　這不是一相情願能解決的，團裡遇見了前所未有的尷尬。他們招生啟示貼出大半年，一共只來了三個，學習時間最長的一名也不到四個月。
　　蕭雅蒂並不氣餒，她無時無刻關注著一些有潛質的青年，對他們介紹傳授著這門素有“活化石”的民間音樂。因為，她始終相信什音能在千年歷史的洗練中延存至今，它的藝術魅力是經得起考驗的。
　　當電視台請他們參與拍攝一檔以什音為專題的節目時，蕭雅蒂還興奮的告訴柴伍德她約了幾名有興趣的年輕人到現場來，她想，攝像機、聚光燈對年輕人會更具誘惑力。
　　但是，死神卻同她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拍攝場地在文化宮，電視台一切准備就緒後，蕭雅蒂巡視著圍觀的聽眾失望地說：“他們還沒來……” 　緊接著老人們各自歸位，在皮鼓的初響的那刻，懷抱北月琴的蕭雅蒂從夾椅上滑倒，琴弦“嗙”地彈斷。當時她還清醒，只說有些頭暈，由兩位團員陪護去了醫院。
　　由於節目播放時間已經既定，加之什音演奏形式與器樂搭配較為隨意自由，拍攝工作繼續進行。
　　當結束錄制趕往醫院時，蕭雅蒂已經死亡。
　　柴伍德悵然地歎了口氣，他知道，從此以後，不回再有一個老婦獨自坐在活動室一隅，懷抱北月琴，時而輕盈拔弄，時而在紙上記錄樂譜。也不會再拉著某個青年人不厭其煩的講解，為什音的傳承竭盡所能。
　　告別遺體後柴伍德再次瞻仰了蕭雅蒂，那張臉在化妝師的塗抹下顯示著一種硬梆梆的年青，面孔撲滿白色粉底，雙胛上的紅很唐突，唇上的唇膏在右嘴角處有些越界，象一滴流出的鮮血。眼簾微張，透出的黑，雖然只是一線，卻無邊無際。
　　她雙手環抱著那只“北月琴”，彈斷的弦是柴伍德親手修復的，並仔細調試過，與之一並火化，在那個遙遠的世界她將不會寂寞。
　　如果說什音是一支涓涓細流，蕭雅蒂就是這支涓涓細流中的一滴水珠，她手中的那把“北月琴”就是水珠上聚射著陽光的閃亮。
　　他輕輕將面布蓋上，悄聲說：“一路走好。”這算是最後的祝福了吧。
　　剩下就是等待工作人員推走遺體。
　　柴伍德請放音員播放起了“什音”，原本是准備現場演奏的，可頭天老干局活動室借給其他單位開了一天會，鑰匙全給了相關人員，後將鑰匙交予一人歸還。可他昨日因緊急公務去了外地。
　　一個什音演奏者，在歸赴黃泉的路上怎能沒有“什音”相送？
　　情急之下，柴伍德想起了電視台前日錄制的節目，就與其聯系，希望能借出來播放。電視台的也很理解這群老人的心情，連忙將演奏的部分刻錄成光盤送來。
　　一共錄制了四首，《跳龍門》、《八仙過海》、《玉美人》、《白牡丹》。
　　音響逼真還原了那天什音演奏的現場效果。鑼鼓、小叫、嗩吶、大笛、二胡、三弦、松清此起彼伏，交融匯合，形成那如怨如慕如絲如幻的絕妙樂聲。
　　就在這種背景音樂中，兩個身著淺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推起蕭雅蒂前往火化爐。目送他們機械漠然的離去，柴伍德知道，蕭雅蒂即將成為一堆灰白的塵埃，沉睡在一只盒子裡，陳列於一隅，享受著永恆的安靜。
　　一曲什音陪伴她進入那道熾熱的煉爐，通往原本的空靈。
　　耳畔飄蕩著各有韻味的音符，柴伍德站在這樣一個生與亡咫尺之界的境地，再次敬服於“什音”的神奇，它能用虛渺的聲音告訴人們某些無法用言語闡述的感觸，只有領悟了這種感觸才會懂得它的神奇之處，它蘊涵著一切關於人生的參會，幽雅、綿長、素靜、恬淡，使其在紛繁的世界中看到希望，在失意與落挫中洗滌千塵。
　　隱隱綽綽樂聲裡出現了一支嫻熟的弦音，縈縈繞繞，悠揚深情。只有一種樂器才能發出如此的聲音！
　　柴伍德出神聆聽，是的，那就是北月琴的琴音。
　　當天因北月琴損壞，一時又無備用，就沒有換人演奏。所以，電視台整個錄制過程都沒有這件樂器參與。
　　他開始不敢相信自己的聽覺，但好幾個音段上“北月琴”真真切切、清清晰晰地實實出現了。柴伍德想叫其他人幫助辨識，但環視四周，人們離自己都有一定距離，而嘴好象被什麼粘黏住，雙腳似負千斤，身體也無法動彈，他有些恍惚的感到，有某種力量在迫使他聽下去。
　　然後，樂聲夾雜起燃燒時劈劈叭趴微響，他甚至聞見了泡桐燒焦的味道，而琴聲也漸漸消失，隨著什音結束，嘎然而止。
　　柴伍德頃刻恢復了知覺，在過度緊張與惶惑中癱軟跌坐下去，對圍上的人們喊道：“你們聽見了嗎？錄音裡，蕭雅蒂在彈北月琴！”
　　誰都沒有聽見，又播放了一遍光碟，從頭到尾都沒有北月琴的聲音。
　　人們七嘴八舌安慰，柴伍德閉目揉著前額只字未語，他抬眼望向靈堂上的遺相，蕭雅蒂保持著那慣有安謐的微笑，目光中的遺憾已蕩然無存，而是一種泰然的祥和。
　　爭辯毫無意義，他堅信，時才的什音中，蕭雅蒂確實撥響了北月琴。

　　走出殯儀館，驕陽初生，清冷空氣因陽光的色彩增添了一份暖意。柴伍德趕上班車，他的心情漸漸變得明朗起來。清源山麓綿延的蒼翠向身後一點一點的退移，他知道看似的逶迤不絕，其實終將淡出視野，這是萬物無法改變的軌跡。可是，誰都不能否認它確實地存在著，它永遠不會消逝，不管是具向的還是意向的。
　　他會繼續為“什音”的傳承奉獻出僅有的歲月，即使只是絕響，即使真的焚滅於時代車輪摩擦傳統的軌道所產生的熾熱火光中，那已不是他衰老單薄的身軀所能承受的了。
　　正如蕭雅蒂所說：“為什麼我們不能將每一個精彩的瞬間定格，去咀嚼那份人生中最為豐盛的盛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