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切忌出航

aikan

現在算起來，差不多有七年了，當時正準備報考公職，天天往補習班跑，我這副眼鏡就是那時候配的。

姑丈家樓上剛好有兩間客房，我和妹妹小夜便一同寄居在那兒，不僅靠近火車站，生活機能又齊全。那年我二十五，她剛滿十八──這種年紀正是愛到處亂跑的叛逆期啊。

小夜那年考上中山大學，於是趁著假期，一大早就跑去跟同學慶祝，只是沒想到這次分別，卻從此天人永隔。

還記得那天是七月十五，白天熱的要命，從機場回家後，馬上打開冷氣，不然實在是受不了。本來想趁小夜不在，把握機會好好讀書，結果一不小心就和周公下棋去也。

睡到下午起床後，肚子開始咕嚕嚕地叫，看看時間，居然已經六點了，便下樓準備吃晚餐，這時一通電話令我心情跌到谷底。

小夜走了。

這消息令我十分震驚，忙問細節，對方也不知道詳情，只能猜是否遭到意外之類的。我問清楚地點，跨上機車衝到西子灣。

今早還充滿活力的妹妹，現在卻已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想到這裡，不由得心生感傷。

趕到現場，將近數十人正圍觀著，我心中暗罵這群愛湊熱鬧的傢伙，從外圍擠進去。

人群中央，小夜躺在沙灘上，旁邊則跪著一個男人。

我衝過去，看都不看那個男人，卻學他一般跪在沙灘上，眼淚不知何時已婆娑而下。我用手背抹掉淚水，這才看清小夜的臉龐，卻嚇的驚聲尖叫。

這哪是我平時看到的小夜？她的臉因為溺水而顯的浮腫，不，不只是臉蛋，小夜原本纖細苗條的身材，此刻卻向水桶一般，粗的好比堆疊在廢車場的鏈車輪胎，不停滲水，而且越滲越多。

「讓開，讓開！無關人等請自行散去，否則以妨礙公務罪開罰。」兩個警察推開看熱鬧的民眾，走在前面的朝我大喊：「喂，你們兩個，離屍體那麼近做什麼，不要破壞現場。」

這兩個警察一高一矮，高的獐頭鼠目，矮的馬臉豬鼻，相映成趣，如果在平時我一定會開口揶揄，但妹妹去世對我的打擊時在太大，除了剛剛的驚詫之外，我再提不起任何情緒。

矮警察見我們不理他，非常生氣，正要發作，高警察忙攔下來，問道：「你們是死者的什麼人？」

「我叫方文彬，最後與屍體在一起的人就是我。」這句話鏗鏘有力，令我抬起頭正視櫃作的年輕人，長的眉清目秀，雖說不上帥，但氣質出眾，想必是從高幹子弟中出身的吧。

我向警查表明身分，矮警察問了情況與連絡方式後，得知只是溺水意外，也不想跟屍體扯上關係，囑咐我們一些注意事項後，很快就離開了。

這就是現代警察的素質，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沒事就跑來插花擺顯，有事就躲得遠遠的，等事情平息後才出現！

我打電話請人來搬運小夜的遺體，在等待中方文彬上前攀談：「你一定是小夜的哥哥吧吧？我們約會的時候，她經常提到你。」

我冷眼一掃，眼前這個男人居然是小夜的男朋友？這麼弱不禁風，小夜落水時他肯定在一邊袖手旁觀。我越想越氣，突然上前揪住他衣襟，喝道：「剛剛在海上到底發生什麼事？小夜水性精熟，來回游一百公尺都臉部紅氣不喘，怎麼可能會溺死？你他媽的最好給我從實招來，否則我立馬把你剁了，再把切下來的肉扔去餵狗！」

他面色平靜，眼神卻帶著一思嘲弄，道：「你不會相信的，就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看到的事實到底是真是幻，那種虛假的景象……」我不吃這一套，直接往肚子就是一拳，喝道：「老子聽這話就知道你是目擊者，我給你十秒，到底是拉你陪葬還是讓你活命，你自己決定。一、二、、三……」我每數一秒，就往他肚子揍一拳，揍到第六拳時，他不喊痛，卻開始哼哼冷笑。

我聽得出，那不是對自身悽慘情況的冷笑，而是對這場意外無法有所作為所發出的無奈笑聲。

我停下拳頭，要他將整個經過描述一便。

「不愧是兄妹情深啊。」方文彬面色古怪，隨即又道：「但我勸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小夜她不是單純溺死的，對吧？」

「當然，如果是只是抽筋，甚至鯊魚出現，我也會奮不顧身下水救她……」方文彬頓了頓，接著表情浮現恐懼之色，：「但那些東西突然來襲，我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那些東西？」我眉頭緊鎖，把掄起的拳頭放下，靜待他把話說完。但方文彬卻握緊拳頭，情緒激動地喊道：「不錯，當時我們處在同一艘船上，直到最後都在一起。」

方文彬道：「我本該陪她上路的……但小夜把我推上船，囑咐我好好活著。」他更激動了，「你肯定不會相信怪力亂神吧？我本來也不信，但今天我臣服了，臣服在那片詭異無比的海域之中！」




殯葬業者十分鐘以後才到，將小夜遺體斂入靈棺內，我便要求直接帶我去選墓址──我希望小夜在那個地方能早點有地方住。

方文彬跟來了，因為他還沒把事情講完。

我們在靈車上，面對小夜的棺材，繼續剛才的話題。

方文彬是中山大學海洋生態學系的高才生，不久前應朋友之約前去聯誼，小夜也在其中，兩人一拍即合，迅速進入熱戀，這也是小夜決定考中山大學的原因。

「今天天氣不錯，有點小熱，不過下午三點後涼風陣陣，開始涼爽起來。我約小夜出來喝下午茶，打算租艘小船，趁僅剩的殘陽出海，但奇怪的是不管我出多高的價錢，就是沒有一個船老肯租給我們，說什麼今天是七月十五，不起風便罷，若起風就是龍王爺出巡，如果不識抬舉硬要出海，肯定有去無回。」

「我在心裡嗤笑沒文化的人就是迷信，現在都什麼年頭了，還龍王爺呢，那些大港輪船還不是照樣進出，於是硬拗一位租小木船的老闆，給了雙倍價錢，抄起雙槳就往外海划去。」

「說來好笑，那船老在我們走時千叮嚀萬交代，大體就是不要划太遠、否則發生意外回不來之類的。我連理都懶得理。小夜畢竟是女孩子，安慰說過一會就回來，然後我們便往台灣海峽的方向划去。」

方文彬說到這裡時突然打住，面露懊悔，我知道他是對小夜趕到慚愧，於是問道：「那接下來到底發生什麼事？」

方文彬面色由愧疚逐漸變成恐懼，續道：「我和小夜操著槳往外划，那時候差不多四點，正是夕陽最美的時候。涼風陣陣，波瀾不興，海面非常平靜，一點都不像會出事的天氣。我和小夜出遊多次，沒有一次這麼美好。我放聲高歌，她則從帶來的竹籃裡掏出一件件精緻餐點，我們開始享受愉悅的下午茶時光。」

「驀然回首，才發現小船已經離岸邊好遠，但我們仍不以為意，繼續品茗小夜準備的英式紅茶。」

「當時小夜問道：『七月十五龍王爺乘風出巡的傳說，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回答：『妳管那麼多幹嘛？不外乎是那些捕魚人的迷信罷了。』結果她居然嘆氣道：『如果是這麼簡單那倒無所謂，可是總不至於每位船老都這麼迷信吧？畢竟有很多傳說都不是空穴來風，我怕要是有個萬一……』」

「當時我覺得很奇怪，小夜平時並不會胡思亂想，甚至比一般人都還要理智……哦，你是她哥哥，倒是我廢話了，不過我想你比我更了解她，對吧？」

我點頭道：「不錯，小夜她一向開朗活潑，本身也不信鬼神，如果真照你所說的疑神疑鬼，的確令人不明所以。」

方文彬接口道：「對吧！我也覺得不對勁，本來我們還好好的喝著紅茶，她卻突然開始唉聲嘆氣，委實令人參酌不透。」

我也嘆了口氣，追問道：「後來怎麼了？」

「沒辦法，我只能安慰說這不過是個巧合，別想太多，但小夜似乎不能接受，強烈要求把船划回岸邊，我只能順著她的意思，把船頭掉轉過來，準備回去。」

「這時候異變發生了，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烏雲密布，厚重的雲層中雷光閃閃，天神之怒即將傾瀉而下！」

「『怎麼搞的，剛剛還晴空萬里的呀？』我叫喊著，但轟轟雷鳴蓋過我的吼聲，我連忙加緊出力划動雙槳，但猛烈的風勢吹的小船不停打轉，結果一不小心，右槳被一滔驚浪拍走，而單槳撐舟的結果，就是被風暴吞沒。」

「小夜同樣不停對我嘶吼，但萬丈雷鳴之下，又如何能夠聽清？她只好不停的比手勢，我一方面要兼顧小船平衡，又得去領悟那番不知哪國學來的手語，搞的頭大兩邊燒，經過一番折騰，終於了解小夜到底想表達什麼。」

方文彬這時又停頓下來，急的我想把他從靈車上踹下去，連忙催促，卻見他眼神由恐懼轉為震驚。

「她看到了一條龍！」

一般人如果聽到這種鬼話，要嘛就認為這個人瘋了，要嘛就是直接給他一個巴掌，絕對不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

但當時方文彬的表情是那麼茫然驚愕。他的身軀顫抖、嘴唇發紫，兩隻手交握在一起緊緊扣住，手肘撐在膝蓋上，兩眼空洞地望著小夜的臨時棺木。我實在無法相信，一個把女朋友害死的人會有勇氣面對死者得靈棺，哪怕說出來的話再怎麼荒謬，在那一刻，我選擇相信他。

我沒有打岔，讓方文彬續道：「但是我順著她的手勢往後看，沒發現什麼龍，連泥鰍也沒有，除了波濤洶湧的海浪。」

「那種情況下就算再怎麼冷靜，也不可能開這種完笑。我發覺身後空無一物，回過頭來，赫然發現在小夜的背後，出現一張巨大的人臉。」

「確切地說，那張臉是出現在小夜背後的海裡，因為海面波動而五官扭曲，乍看之下就像一張鬼臉，迅速從海底浮上來。」

「小夜見我突然怔住，雙眼發直，順著我的目光扭頭一看，嚇的跳到我身上，差點把船弄翻。那張臉浮上來的速度好快，『嘩』的一聲鑽出水面，原來是一隻欖蠵龜，背甲呈橢圓形，色澤卻不是常見的深灰色，而是斑斕遍布，似乎是被袋草之屬的藻類附著，我們看到的鬼臉，就是牠背上的花紋。」

「小夜驚聲尖叫：『這是什麼怪烏龜呀！』我根本來不及解釋，因為那隻欖蠵龜已經朝小船撞來。我抄起僅剩的木槳想把牠拍走，慌忙之中拍在龜殼上，木槳斷裂，幸好成功的改變欖蠵龜前進的方向。只見牠彷彿逃命似的，頭也不回的往雷雨區深處游去。」

「正當我們已為是自己嚇自己時，人面龜已游出老遠，突然間，以牠為主的那片海域周圍出現大面積的浪湧，將海龜裹在中間，逐漸形成漩渦。」

「你能體會在水深如墨的廣袤海洋中，被汪洋的深沉捲進去的感覺嗎？」

「我從那隻海龜的眼神捕捉到牠的絕望淒涼，那股漩渦越來越大，海洋之母似乎決定將世界的盡頭定在此處，欖蠵龜在裡頭載浮載沉，但不論牠怎麼划動四肢，就是無法逃脫。」

「小船離漩渦尚有一段距離，沒有被波及到，只是附近的浪大了點，穩住船身便無大礙，因此我們睜大眼睛看著海龜在那股旋渦之中掙扎。牠拚命划水，想脫離這突如其來的詭異海漩，但幾分鐘後，海水忽然平靜下來，就連即將發威的風暴，也奇蹟般的擱置了！」

方文彬說到這裡，猛地吸一口氣，彷彿到現在仍不敢相信自己曾見過的事實：「取而代之的卻是滔天巨浪，而且不只一道，此情此景，就像電影《明天過後》那麼誇張；這數百道浪花以海龜圍中心點四散開來，沖的小船不停起伏，幸好我們在邊陲地帶，影響不大。可沒過多久，浪濤居然從外圍重新向中央凝聚，並藉著先前的渦流迴旋運動，形成多股小漩渦，接著在下一秒，一個直徑超過一里的巨大漩渦轟然成形。」

「我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漩渦，何況是這麼壯觀的，忍不住探出身子觀察。海平面與漩渦成四十五度角，一大圈一大圈地高速旋轉，既宏偉又駭人。它發出萬馬奔騰的轟鳴聲，好似在對老天聲明自己的存在。那一刻，我忘記恐懼與害怕，只是靜靜地體會大自然的波瀾壯闊，而忽略了小夜的吶喊……」

我看方文彬的眼神開始迷茫，趕緊把他拉回話題，問道：「那漩渦中的海龜呢？牠擺脫漩渦的糾纏了嗎？」

方文彬的臉色重新佈滿恐懼，害我有點後悔哪壺不該提哪壺，但事關妹妹的死因，只好忽略。只聽他道：「你說那隻欖蠵龜？啊，別說擺脫了，你知道有什麼躲在那漩渦中嗎？」

我搖搖頭。

「是一條龍！」他的身體從剛才就不停顫抖，到現在抖的最厲害，甚至激動到從靈車上站起來，頭部撞到車頂卻恍若未覺：「一顆頭從那股漩渦之中鑽出，額頭生有雙角，嘴有鬚髯，臉長的跟馱鱷一般，鱗片覆滿全身，雙目炯炯如鬼，大口一張一闔，那隻欖蠵龜頓時被吞的一乾二淨，連渣滓都不剩，」方文彬聲音顫抖：「那是一顆龍頭！」

我聽到這邊，忍不住也倒抽一口氣，但隨即認為方文彬在扯謊，西子灣屬於淺海海域，深度頂多兩百公尺，如果真出現龍，那早就造成轟動了，不可能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消息。

正要發作，方文彬卻道：「我也知道很扯，而且上岸後我問過，根本沒有什麼暴風雨，那時候夕陽還高高掛在天上呢。」

我遲疑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幻覺，也許真的是龍王爺出巡，不管怎麼樣，這事還沒完。」

「什麼？還沒完？」我驚問。

方文彬道：「是的，還沒完。當欖蠵龜被吞下去後，龍頭隨即沉入海底不見蹤影，那股海漩也逐漸平息。」方文彬的表情非常豐富，從剛剛的恐懼變成震驚，現在又從驚懼中夾雜著錯愕與不可置信：「我們本以為暴風雨會隨著龍頭的退去而消散，畢竟許多典籍都記載著雨隨龍現這種說法，但事與願違，雷雲很快地飄過來，一聲驚雷響起，大雨轟然而下，早就被海浪打濕的衣服更是濕上加濕，更慘的是小船內開始積水，不一會就淹到膝蓋處，船上又沒有大型容器，小夜跟我只能用帶來的茶杯舀水，根本克難到了極點！」

「突然一道巨浪打來，把整艘小船頂到天上，兩秒後便如自由落體般，重重地摔落在海面上。船尾的船釘似乎沒有釘牢，直接撞擊海面，偌大的缺口使海水瘋狂灌入，居然把小夜沖入海裡！」

「我見狀立刻跳入海中，海面上風浪大，看不清楚，但隱約感覺得到小夜的落水處，連忙向她游去，沒過多久，果然看見小夜在不遠處載浮載沉。」

「幸運的是她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居然沒有暈厥。我加快速度向她游去，小夜也發現了，吃力地朝這個方向游過來。」

「該死的是，在小夜身後又出現一道海浪，這股滔天巨浪比之前任何一道都還要寬闊，簡直跟電影裡的海嘯沒有兩樣，我立馬變了臉色，小夜也感受到波動，連忙加快划水的速度，但巨浪的吸力非常強，在瀕臨最高點時，小夜已經被吸到最底處了。」

「被這股巨浪打到，不死也只剩半條命，我連忙打手勢叫她潛水，越深越好，可以緩和浪頭下壓的衝力。」

「小夜一頭栽入水中，巨浪隨即吞噬那片海域，掀起的水波一樣非同小可，我只好學小夜一起鑽入海中，並尋找她的蹤影。」

「在海面近處沒有看到任何生命，想必都被浪頭打到較深的地方了。我不顧水壓的威脅，朝小夜潛下的地方快速游去，不多時便見到小夜在前方水域掙扎。」

「只是並非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我大吃一驚，這啥？水鬼嗎？這下糟糕了，曾聽說水鬼若想投胎，一定要抓人當替身才行，可以說是海洋版吊死鬼，都屬害人不淺的鬼類。」

「我暗叫不好，迅速游上前幫手，卻更吃驚了！」

「該怎麼說呢……那東西不是水鬼，卻是比水鬼更玄的東西。」方文彬森然道：「糾纏小夜的傢伙，是一條人魚。」

方文彬說故事很有水平，出現龍就算了，現在連人魚都出來，唬誰啊？

看我又掄起拳頭，方文彬比了個不要打岔的手勢，續道：「我雖然沒見過人魚，但根據一般傳說，人魚是一種很漂亮的生物，上半身是人，下半深則是魚尾，最早出現在萊茵河，日期已不可考，擅用冷艷淒美的外表與勾人魂魄的的歌聲迷人心智，據說專挑風暴臨近時出現。」

「但那條人魚完全顛覆我的印象，銅鈴般大小的眼睛漆黑如墨，看不到半點眼白，沒有鼻子，在該部位上只有兩個小孔，嘴裡生滿倒刺，被咬到一口恐怕就難以脫身；乾癟的身體跟傳說中大有出入，那德性簡直比水鬼還噁心！。」

方文彬邊說邊做出嘔吐的動作，我心底卻明瞭，那不是人魚，而是一種叫做鮫人的生物，曾在日本被捕獲過，現在網路上還流傳著照片呢。

方文彬噁心完了，續道：「小夜那時快沒氣了，我連忙上去把那條醜人魚踹開，帶著小夜往上竄。好不容易出水後，我們耳朵因為水壓變幻太大，居然流出血來，隱隱有耳鳴的現象，我知道這是耳膜破裂，進而損及三小聽骨，所幸傷害不大，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正要鬆一口氣，卻忘記那醜人魚正虎視眈眈地想要啃我們的肉。我一時不察，腳踝被牠抓住往下拖，「唆」的一聲沒入海裡。醜人魚的力氣好大，不論我怎麼掙扎，最多只能減緩下沉的速度，卻無法掙脫牠的魔爪。」

「一口氣喘不過來，我開始絕望，想不到不是死於龍吻，而是死在醜人魚的嘴裡。」

「絕望之際，我看到小夜潛下來，口中居然銜著一把水果刀，本來是為今天的下午茶準備的，想不到卻被小夜拿來當武器。」

「我和醜人魚一個拚命往上游，一個死命往下扯，兩邊力量互相抵銷，所以小夜豪不費力地追上來，看準人魚的要害，一刀捅了過去。」

「血腥味在海水中漫開。醜人魚被捅後兇性大發，捨我不顧，轉而撲向小夜，逼得她無暇抽身上浮。我游過去想要幫忙，結果被激戰中的人魚後腿踢中，腦袋暈沉沉的，被海流一捲，頓時被沖出老遠。」

「待我恢復神識，正激戰的『兩人』變成兩個小黑點。這時胸口悶到快爆炸，顧不得戰況，只得趕緊上浮，換口氣後再度潛下。」

「環顧四周，海水裡一片漆黑，幸好我發現不遠處有一人影漂浮，我手腳並用，迅速游向目標，醜人魚不知何時消失了，只剩下昏迷中的小夜。」

「我連忙抱住她，用手掩住耳朵減輕水壓的威力，雙腳用力打水朝海面前進。」

「暴風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天上烏雲趁我們在水下激戰時悄悄散去，殘陽的對面冒出月頭，夜晚即將降臨。」

「趁著還有亮光，我趕緊檢查小夜的狀態，才發現她的右手被人魚咬去一大塊肉，牠的牙齒有毒，被咬的地方泛起烏黑的腫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小船就在附近漂著。我把兩手穿過小夜的腋下，用拖的游到船邊，想把她推上去，卻無論如何都使不出力。」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再不上船，我們恐怕就只能溺死在西子灣了，可偏偏就是爬不上去。小夜被我亂推亂擠，居然醒來了，而且還很有力氣，托住我的臀部用力一頂，輕輕鬆鬆的便爬上小船。」

「我爬上小船，心情便鬆懈了，小夜也跟著想上船，可這時一個浪頭打來，船舷頓時一偏，她右手有傷抓不牢，『噗通』一聲，跌入海裡。」

「說來慚愧，我本來想拉她一把，卻因為突如其來的震動跌倒，額頭壯在船板上，此後便不省人事。醒來時人已在岸邊，打聽了一下，小夜早回來一步，差別是我活著，她卻……」

我聽到這裡，心情可說是五味雜陳，但仍不死心：「那你說的雷雨呢？當地人不是都說沒有什麼風暴嗎？」

方文彬搖頭道：「豈止沒有風暴，就連那艘小船都完好如初，裡面更是一點積水也無，我們遭遇的一切就像作夢一般，華而不實，但這場夢卻賠上小夜的命。」他的身體仍繼續顫抖著。

「最後只有你活著……我妹妹卻死了！」

「抱歉，事實就是如此。」方文彬嘆道：「當我從這場噩夢中醒來，小夜已經被路過的漁船打撈上岸。事後聽說租船的船老見我們遲遲未歸，曾召集人馬出海搜索，並沒有看到我所說的龍或人魚，但有個年邁的老水手偷偷告訴我，那是龍王爺出巡，普通人看不見的，小夜也不是普通的死亡，是被海夜叉看上，帶回龍宮裡做老婆的。」

我一口氣憋著無法發洩，只好扭頭不去看方文彬的臉，但人死不能復生，多想無益，當務之急是把小夜的屍體安置好，讓她在陰間有個歸宿，不致流離失所。

我的故事就到這裡，七月十五不能出海當然是迷信，但若真如方文彬所說，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原因不明。有可能是他不肯面對現實而杜撰的，又或是被什麼鬼物迷惑而產生的幻覺，總之小夜的死太過匪夷所思，但我並非目擊者，只好相信當事人的說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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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k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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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rene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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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ll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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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g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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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verick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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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rene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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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odragon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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