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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作者同意全文轉載
故事的主角是 H 先生。
十多年前的某個五月天，當時手機還不普及，也還沒有臉書 (facebook) 這
家公司，H 先生買了一張美國國鐵票，讓他可以一個月內無限次、不限哩程
地搭乘美國國內鐵路。
他從芝加哥出發，往西一路玩到舊金山、洛杉磯，再往東玩到休士頓，接著
北上，經過20天到了聖路易 (St. Louis, MO)。
聖路易最有名的，就屬職棒大聯盟強隊紅雀隊 (St. Louis Cardinals)。但
其實 H 先生對棒球沒多大興趣，選擇在此下車，純粹是因為已經在火車上連
睡了兩晚，真的需要找個地方好好洗澡。
下了火車，H 先生找到公共電話，照著旅遊書上的推薦，撥給一間大學附設
的青年旅舍。接電話的小姐說還有空房，但希望 H 先生儘快趕來，因為已經
是星期五下午三點，她再兩小時就要下班了。
H 先生趕緊走到公車站，等車加坐車，耗費了一個小時才到了校門口。他鬆
了一口氣，以為應該可以順利趕上。但不幸的是，當他看到校園平面圖時，
才發現學校幅員廣大，青年旅舍又設在最裡面，用走的恐怕趕不上了，於是
他只好用跑的。
還好跑著跑著，他看到路邊停著校園公車，他趕緊問司機有沒有到青年旅舍
。正在看小說的司機放下書本，點頭要他上車。H 先生上車後發現車上空無
一人，而公車在他坐穩後馬上開動，往校園深處開去。他看著窗外，校園很
多綠樹，但人煙稀少。
公車在校園轉了好幾個彎，但一路上沒人上車，過了十多分鐘後停了下來。
司機指著遠方的一棟建築物，告訴 H 先生那就是他的目的地。H 先生臨下車
前，問司機晚上和隔天的公車時刻。司機冷冷地說，接下來是三天連續假期
，公車停駛。
H 先生下了車，處在一片荒蕪之中，開始後悔挑了這家青年旅舍，但一時也
別無選擇，只好往前走。
總算走到了青年旅館，負責的小姐早已備妥鑰匙，向 H 先生預收了三晚的費
用後，告訴他接下來都沒人在，記得離開時把鑰匙鎖在房間。交代完後，她
便迅速開車離去。
拿到房間鑰匙，H 先生總算真正鬆了一口氣，雖然交通不便，但至少未來幾
晚都有床可睡，不再是火車上不能躺平的座椅。
背著背包，H 先生開始延著指標往房間走去，愈走愈裡面。原來這家青年旅
館位在這棟建築物的後半部，前半部的辦公室和教室很新穎，走廊貼滿社團
訊息；相比之下，後半部的燈光有些昏暗，而且牆壁有些脫落。
走到後半部，H 先生發現他的房間位在三樓，他找到電梯，停下腳步，按下
按鈕。在等待的過程中，H 先生轉身觀察了一下週遭的環境，他突然意識到
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到可以聽到電梯滑動的聲音。
「叮。」電梯來了，發出響亮清脆的聲音，H 先生有點被嚇到。轉過身，他
看著電梯門緩緩打開，他愣住了。
電梯門不大，但奇怪的是電梯很深，裡面空間比想像中大很多。H 先生覺得
不太對勁，掙扎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他按下三樓，門緩緩關上，電梯緩
緩上升。
「叮。」又傳來清脆的聲音，但門卻沒有打開。H 先生伸出手去按開門鍵，
但背後突吹來一陣冷風。他轉頭一看，後面的門正緩緩打開，原來三樓和一
樓的出入口在不同側。
他覺得更不對勁了。
但 H 先生繼續順著指標，總算找到自己的房間，房間門是開著的。走進房間
，他發現，不同於一般青年旅舍的上下鋪，房間裡只擺了兩張單人床，空間
很寬敞，而且看起來沒有室友。
發現自己被分到一間大房間，H 先生興奮地放下行李，跳上其中一張床，躺
了下來。他看著天花板，發著頭頂處有條拉線，他好奇地坐了起來，目光沿
著拉線往後延伸，原來這條拉線連到床頭，而連接處寫著：
「Pull for Emergency」(危急時請拉此線)。
H 先生頭皮一陣發麻，意識到這間青年旅舍可能原本是醫院，而剛才很深的
電梯，應該是為了方便運送病床。
不過想通了之後，一向不信邪的 H 先生鎮定了許多。
他下床認真巡視一下房間，牆壁的四周都有扶手，一路引導到角落的一扇門
，門推開是一整套有點舊但還算乾淨的專屬衛浴。H 更覺得自己實在太幸運
了，不但有大房間，還是間套房。這樣一想，住在醫院改建的房間其實也沒
什麼不好。
他決定先好好洗個澡，雖然蓮蓬頭旁也有一條拉線，旁邊依舊寫著「Pull
for Emergency」，但他已經沒什麼感覺。
洗完澡後，已經接近黃昏。H 先生想，接下來應該要回市區逛逛，順便吃晚
餐。他背起隨身包，又走進很深的那個電梯，出了建築物，往校園大門前進
。
走了40分鐘，H 先生又回到門口的公車站，這一路上也幾乎沒遇到人。他等
了很久，總算又盼到一班公車，讓他回到聖路易市區。
市區的商店幾乎都打烊了，H 先生最後只好在麥當勞解決晚餐。吃飽後，沒
什麼別的事做的他，決定回青年旅舍。
他再回到校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
站在大樓面前，H 先生遲疑了一下，因為裡面幾乎一片漆黑，只有走廊上的
逃生指示燈還亮著。他開始意識到，他不但有了自己的房間，很可能這整棟
樓都只屬於他一人。他硬著頭皮，推開了沒上鎖的門，一路開開關關電燈，
往大樓深處走去。
這一路上非常安靜，H 先生只聽到他刻意加大的腳步聲。
「叮。」H 先生一按，電梯門就開了，電梯裡面的日光燈一閃一閃地亮了起
來，照亮那狹長、方便運送病床的空間。
回到房間放下隨身包，H 先生看看錶，晚上九點，還不到睡覺的時候，但他
帶來的書已經看完，房間也沒有電視，他決定到同樓層的交誼廳打發時間。
到了交誼廳，H 先生打開電視，剛好有籃球比賽轉播，他坐下來觀戰，是芝
加哥公牛隊 (Chicago Bulls) 對上猶他爵士隊 (Utah Jazz)。
看到中場休息，他感覺有些餓，還好交誼廳有兩台販賣機，一台賣洋芋片等
零食，一台賣可樂。他掏出錢，放入零食販賣機，沒想到錢投進去後，顯示
幕上還是０元。他生氣地敲打機器幾下，但機器不動如山。
他只好再掏出錢，塞進隔壁的可樂機。這次正常了，顯示幕上出現他投的金
額，他按下按鈕，聽到可樂罐掉下來的聲音，但令他吃驚的是，機器也多掉
了一堆零錢，遠超出他剛才被吃掉的數目。
H 生先頭皮有些麻，但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收下零錢，打開可樂，坐下繼
續看比賽。比賽結束時已經十一點，總算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他把交誼廳的
電視和電燈關上，又是一片漆黑和寂靜。
他走回自己房間，關上房門，正準備關燈時，突然閃過一絲念頭，他想，還
是開著燈睡好了。躺在床上，他看著那條 「Pull for Emergency」的緊急拉
線，有種奇怪的感覺，他想著什麼樣的人曾經躺在這裡？他曾經拉過嗎？是
為了什麼？拉過後又發生什麼？他現在到哪裡去了？
想著想著，H 先生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他看看錶，是早上六點，雖然比他
平時起床的時間早，但其實睡得還不差，沒做什麼怪夢。不過，時間還是太
早，不到出去觀光的時候。於是原本平躺的他，翻成側身，右臉貼著枕頭，
閉上眼決定再睡一陣子。
才剛閉上眼沒多久，H 先生就感覺背後有點涼意，他下意識地想用左手去拉
被子，但突然感到有個很大的力量強押在他的左臂上，他大叫一聲，但其實
嘴巴只是微張，只聽到自己發出近似哀嚎的聲音。
麻煩的是那力量愈來愈大，壓得 H 先生全身動彈不得，奇怪的是他的眼睛也
無法張開，他試著出聲求救，但發出的還是哀嚎聲，更加淒厲的哀嚎聲。
無助的 H 先生感覺自己的左手臂，甚至肋骨都快被壓斷，而沒有宗教信仰的
他，一時也不知道該默念什麼。突然，那力量消失了，H 先生感覺又拿回身
體控制權，他慢慢地躺平，睜開雙眼，看到的還是那條「Pull for
Emergency」的拉線。
他慢慢舉起差點廢掉的左手，腕上的手錶顯示六點零五分。短短五分鐘，像
是過了半世紀，而他已經滿身大汗。
H 先生不敢回想剛才發生什麼，在那一刻，他只覺得好孤單，好想聽聽熟悉
的聲音。他拿起身旁的電話，照著國際電話卡的指示，先撥給台灣的家人，
當時是台灣時間的週六下午五點，家裡沒人在，手機也沒接。他接著撥給波
士頓的朋友，當地早上七點，還是沒人接。
他掛上電話，意識到從昨天拿到房間鑰匙後，他只開過一次口，就是昨晚在
麥當勞說的那句：「一號餐，飲料要可樂」。其他時候，他都是安靜的，事
實上，他周遭也一直是安靜的，他的世界裡彷彿只剩下他。
真的很想聽聽人聲的 H 先生，決定撥到美國國鐵 (Amtrak) 的訂位專線
(1-800-USA-RAIL)。電話響了幾通後，一位小姐接聽了。聽到人聲讓 H 先生
有些激動，他說他想更改行程，提早離開聖路易，小姐很高興地告訴他還有
空位，幫他劃好座位。
早上九點，H 先生又坐在火車上，火車上幾乎坐滿了人，但不知道為什麼，
他在那間房間裡的孤單感覺一直揮不去，而他腦海裡一直浮現那條緊急拉線
和「Pull for Emergency」這三個英文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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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2-11-1 14: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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